为城市织一条围巾
■ 黎月香
冬天的夜晚,来得早,也来得沉。晚上九点多,街上的行人就已稀稀落落,寒气像浸透了冰水的毡布,严严实实地裹住了城市。店铺一家家熄了灯,只留下路灯孤零零地站着,在空旷的路面上投下清冷的光。世界被这年度最长的黑夜提前吞没,寂静无声。
这时,老陈驾驶的末班公交车,正缓缓驶出总站。它亮着两盏暖黄色的车头灯,宛如一双温和而疲惫的眼睛,一头扎进这沉沉的夜色里。你若从半空中看,这辆车,连同城里其他几条线上跑着的夜班车,就成了几根发光的织针。它们沿着光亮的固定轨迹来回穿梭,正悄无声息地为冻僵的城市,编织一条宽厚的光之围巾。
老陈在这条线上跑了十几年,手握方向盘的感觉,熟悉得如同老农扶犁的触感。车厢里暖气开得足,玻璃上结起一层薄薄的白雾。乘客不多,散落在座位上,各自带着一身冬夜的寒气。靠门坐着的,是刚下班的便利店员,手里还攥着个没吃完的饭团;中间一位穿着工装的汉子,抱着胳膊,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盹;后排靠窗的年轻人,膝盖上还摊着电脑包,眼皮沉沉地合着。老陈从后视镜里安静地看着这一切。这小小的车厢,在无边的寒夜里,恰似一个移动的、装满故事的港湾,而他,正稳稳地把着舵。
他的每一个动作,都像是在为这条“围巾”添上一根柔软的纤维。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从街角跑来,他会多等上十秒钟,直到那人喘着气跳上车,投来感激的一瞥。快到站时,他会对着麦克风,用压低了的、不带感情的声音提醒一句:“下一站,文化广场。”声音不大,却足以唤醒那个抱着电脑包的年轻人。进站时,他总会小心翼翼地把车轮避开积水,稳稳地停靠在离站台边缘最近的地方。这些细碎的举动,连同引擎平稳的低吟,构成了冬夜里一种独特的、令人安心的节奏。
车窗外,并非只有他一个“编织者”。偶尔会有一辆巡逻的警车驶过,红蓝的顶灯化作几颗跳跃的彩色珠子,编进了另一条安全之绳。路旁,穿着橙色反光服的环卫工,已经开始了夜间的工作。那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玻璃门不时开合,流泻出的光线和温暖,接纳着一个个需要暂时歇脚的身影。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,为这条城市的“围巾”添上一针一线。
当老陈跑完最后一趟,把车稳稳停回场站时,还不到午夜。他拉上手刹,车厢里瞬间陷入一片极致的安静。他回头望了望那空荡荡的座位,那里刚才还载着许多人的疲惫和故事。城市已经睡去,而这条由无数劳动者用一夜辛劳织就的围巾,正轻轻地盖在它的肩头。
从暖融融的车厢踏入冷冽的夜风中,他紧了紧衣领。夜色依旧浓重,但城里那些零星亮着的窗户,留存着这条围巾未曾熄灭的温存。他也朝着自家那个亮灯的窗口走去。于他而言,那才是这条漫长“围巾”最柔软的线头。冬至夜最长,但再长的夜,只要这样的灯火还在,温暖便会顺着这针脚,织完整个长夜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