流淌在天际的浪
■ 老土
朋友发来日照两城河口鸟浪的视频的同时,也发来邀请,如果想来就尽快吧,我们一起去看鸟浪!黑白羽翼的生灵如墨浪翻涌,翅膀搅动的气流就要扑出屏幕,而它们像是要驮着我飞向天际。
恍惚间,我忽然想起年少时在东北见过的麻雀与山雀。麻雀成群结队,扑棱棱落在屋前院子扫过的空地上,啄食谷垛下的谷粒儿。叽叽喳喳的叫声,那是雪天里最热闹的烟火气。山雀就不同了,性子野,爱往林子里钻。我和伙伴们去树林里捡拾枯枝,看见山雀一群群地落在树枝上,又迅速地一齐飞向远处。
那时候,我还不曾见过大海,不知道海浪是什么样子,哪里还晓得什么是鸟浪,只觉得这些小生灵是冬日里的伙伴,是树林与院落里的精灵。它们没有遮天蔽日的阵仗,却把日子过得热热闹闹,在寒风里啄食,在雪地里跳跃,把小小的生机,撒在了东北的冬日里。
青岛当兵那三年,曾与战友多次在海边漫步,看大海潮涨潮退。那时总以为,世间最壮阔的浪,就是大海了。而直到后来,真的站在东营黄河口的“红地毯”上,才遇到了另一种浩荡于天际的浪,那是数万只甚至多到数不清的候鸟共同舞起的浪,将生命的浪铺展到震撼心灵。
当年的绿色军营,火热的部队生活,又何尝不是一种青春与生命的潮涨潮退?看着鸟群一波波漫过天际,忽然就懂了。黄河口的鸟浪,起起伏伏里,藏着生命最朴素的奔忙。这世间所有的潮涨潮落,说到底,都是一场生命的奔赴。
也许是年纪渐长的原因吧,早已没有了说走就走的冲动。但是,我真想答应朋友,立马起身出发,去日照的海边,欣赏数十万只生灵拧成的一片,如巨鲸摆尾,掀出遮天的浪,像一幅巨大的流动沙画。
一位哲人说过,现实的世界,如果延续人类自由的迁徙,那么人流的方向,就是文明的方向。
此时,我想到另外一种人潮浪涌。二十年前吧,无数的农村人离开家乡,涌向大城市,干的是人间最重的活,吃的是人间最苦的苦。而到了临近春节,又会掀起一年一度的返乡潮,背着大包小包挤向火车站、汽车站,甚至一时间一票难求。
那是一种迁徙,却不是自由的迁徙。为了活着,在土里刨食无望时,人们才不得已舍下父母与妻小,外出务工。在城市里,他们是被边缘化的那一类。
历史上还有多次移民潮,譬如闯关东,也都是被逼无奈的选择。我就是父亲跟随爷爷奶奶逃荒到东北后,出生在那里的山东人。此时,我又想起张国立主演的电影《一九四二》。风沙漫卷,一条条的逃荒路上,是望不到头的人潮,人们像被抽干了魂的蝼蚁,在大地上蠕动。棉袄补丁摞着补丁,裹着干瘦的身子,枯手死死拽着娃的衣角。无数饥肠辘辘的人们艰难地挪着步子,嗓子里挤出干哑的呜咽,道旁的枯草被薅得精光。
这当然也是人群的流动,但却并非哲人所说的文明的方向。
艺术往往是夸张的,而我觉得,现实可能比电影更残酷。但无论怎么说,那都是一种迁徙,是一种人间少有且悲壮的浪潮。我们应该感谢那样一部电影的呈现,那是人类无论如何都不应该被抹去的记忆。
话题似乎扯得远了,我们要说的是眼前的鸟浪。与闯关东和下南洋,以及电影《一九四二》的人潮流动相比,我们在手机上看到的,或者亲临现场感受到的鸟浪,自然就自由得多,自如得多了,这是鸟类向往美好生活的自由迁徙。
朋友说,日照比东营的鸟浪更灵动。我不置可否,朋友的心情可以理解,谁不爱自己的家乡呢?就像那些鸟儿,无数的鸟儿起飞的瞬间,心里大概还是有一丝丝的不舍,这是它们爱恋的栖息地。掀起的鸟浪,在天际盘旋着,更像一种仪式,一种盛大的告别。朋友说,巨大的鸟浪,会伴着一阵阵鸟鸣,悠扬而绵长。我有时也在想,几万只甚至几十万只鸟儿,这是一种怎样的程序编排,才达成如此默契精准的配合,向人间表达着谢意。
无论如何,人类对于这样的阵形,应该难以做到。但是有一点,就像有人说的,鸟儿飞行的方向就是天堂,鸟儿落脚的地方就是故乡。也许,对于本能的尊重才是最重要的,这一点,人与鸟没有多大的区别。当然,从人的角度出发,我们总是自以为是地认为,自己要比其他物种高出一等。既然如此,人类是不是更应该展现出一种更博大的胸怀与气度,向自然释放更多的善意与友好?
人生一世的几十年间,总会有各种遗憾。那些没去成的现场,那些没能说出口的再见,那些错过的花期与远行,都会化作生命的养分,沉在心底,让我们在柴米油盐的日常里,依然能抬头望向天际的壮阔,依然能在疲惫的时候,想起黄河口的鸟浪,想起那片红得灼眼的碱蓬草滩,想起年少时东北的麻雀与山雀。想一想,这些本来也算不上什么遗憾,而是一种释然后的知足。
东北的一位小学同学,和丈夫远离了城市与乡村,守着一片水草丰茂之地,以养鱼为生多年。她的朋友圈,常晒出两人出船撒网的图片与视频。屋檐下,还挂着一串串晾晒的鱼干。不忙碌的日子,她会坐在屋前,看着不远处一只丹顶鹤,在水草间悠闲地踱步啄食。她看着鹤,鹤也会抬头看着她,人与鹤已然成了朋友。我想,一定会有一大群野鸟,时不时在他们的眼前飞起又落下。有鸟儿与鹤的陪伴,他们并不孤独。
此刻,我的手指在键盘上敲打着,这就是写作的妙处吧,不必亲临现场,却能让心跟着鸟群飞越山海;也不必识尽所有鸟名,却可以听懂鸟儿的期盼,听懂它们对家园的眷恋。
曾经以为,世间最高的浪是海浪,而当你见过黄河口遮天蔽日的鸟浪之后,才知海浪的高度终有尽头,而鸟与人形成的浪,却能够跨越山海,那是千万生命抱团的智慧。鸟浪会一次次掠过天际,人的梦想也会一次次涌向自己想去的远方。
有一种梦想,并不是高过谁,强过谁。天地万物的共生,才是文明的浪潮,只有让这种浪潮,不断流向天际,这个地球才是一个有希望的家园。这个梦想,藏在迁徙人群的行囊里,藏在每一只鸟的翅膀里。每一株碱蓬草的红茎里,都会生发出生命奔赴梦想的火焰。最动人的行走,从来就不是抵达,而是带着对自然的敬畏、对未知的谦卑,走向那些涌动的壮阔。天际的鸟浪会如期而至,人类的梦想,也会在与万物共生的岁月里攀上云霄。
那么多人一齐奔赴海边,不止是观沧海,更希望能够眺望鸟浪的壮观,这也许就是人们向往美好生活的一种本能吧。
此刻,对于朋友的邀请,我微笑着在键盘上敲出了一个“好”字。这个字在微信对话框闪出的瞬间,仿佛已听见无数鸟儿的翅膀震颤发出的轰鸣,伴着浪花拍打海岸,汇成一首浩荡的生命之歌,流向天际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