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味
■ 孟宪廷
这几日,窗外总传来零星的鞭炮声。声音不算很响,却一声声往耳朵里钻,直钻进心里去。我知道,这是年在路上了。屈指一算,这将是我过的第七十个春节了。
年,在我们这里,不单是节日,更是一个古老而盛大的仪式。它自远古的祈望与敬畏中走来,是人与天、与祖的一场郑重对话。万物本乎天,人本乎祖,这岁首的祭祀,敬的是天地祖宗,守的是人间的根本。年,便在这代代相传的香火与期盼里,沉淀出厚重的味道。
于我而言,这味道,是鞭炮的火药香,是墨汁在红纸上的润染,是饺子在沸水里的翻滚,是粗布新衣的浆气,是守岁烛火的摇曳……是盼,是望,是童年全部的光。
我的童年,落在上世纪五六十年代。那时节,日子是涩的,像一枚未熟的柿子。饥饿是长在肚子里的藤蔓,无声地缠绕着每一个日子。对年的盼望,便成了藤蔓上唯一一点亮色,一点甜头。
家里是土坯房,一铺大炕。进了腊月,我最大的正经事,就是在炕头那片被烟熏得微黄的土墙上,画杠杠。一天一道,是给年数着步子。那杠,我画得极庄重,身子挺得笔直,指尖用力,要画得深浅均匀,笔直如线——仿佛这样,那难熬的一日,才算被实实在在地丈量过,被认认真真地送走了。画到腊八,我便在墙上郑重地画一个圆,像画下一个句号,也像画下一个开始的记号。
腊八的粥香,是年被唤醒的第一个呵欠。天还墨黑着,母亲就拉着风箱,铁锅里的红枣、豆子、小米,便在柴火的舔舐下咕嘟起来。那香气混着水汽,丝丝缕缕钻进被窝,把炕烘得更暖了。若非念着那碗滚烫的甜,谁肯离开这温柔乡?
腊八一过,年的脚步就密了。蒸花卷、蒸枣山、炸丸子、炸藕合……空气里日日飘着不同的、诱人的气味。我墙上的记号,也随之丰富起来:一个圆,是那天吃了带枣的馒头;一个三角,是闻见了炸货的油香。那段日子,黑窝头暂时退场,热炕头夜夜滚烫,便觉得这是人间顶顶好的光阴了。
有一年,家里杀了自己养的猪。那是件了不得的大事。猪是自家一口一口喂大的,可真把猪杀了,肉却舍不得吃,要留着换钱、待客。我们能沾荤腥的,唯有那盆猪血和一副下水。可便是这下水,也急不得。猪头上的毛,父亲要用刀尖,一点点刮净;肠子要翻过来,用盐和碱面反复搓揉,直到褪去那层黏滑。这清洗的工夫,比烹煮时间还漫长。我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在父亲身后,递个瓢,端盆水,眼珠子就粘在那堆“宝物”上,心早飞进了明天的锅里。
肉终于下了锅。我抢着坐在灶前,呼啦呼啦地拉风箱。火苗蹿上来,舔着锅底,烟有时呛得人直流泪,我也舍不得让位。我心里憋着一股气,仿佛拉得越卖力,那锅里的肉就熟得越快。蒸汽上来了,白茫茫一片,蒙住了眼前的一切,只剩下锅里“咕嘟咕嘟”的声响,像年兽满足的叹息。父亲用一块灰扑扑的布,把木锅盖的缝隙塞严实。
“爹,熟了吗?”不知过了多久,我忍不住问。
“我瞅瞅。”父亲掀开锅盖一角,一股白气“呼”地扑了他一脸。他拿起筷子,朝那块最厚的肉插下去。我的脖子伸得老长,嘴巴不自觉地跟着那筷子的动作一张一合,口水在舌根下汹涌。筷子停下了,没插进去。
“还欠火候。”父亲盖上了锅盖。
那一刻,失望像一滴凉水,滴进滚烫的期盼里,“滋啦”一声,冒起一股无名的白烟。后来到底又烧了多久,肉熟时我先吃了哪一块,记忆都模糊了。唯记得另一天,母亲在挂着的半扇猪肉里,用刀尖,从那最嫩的里脊上,极小心地剔下一小块肉。她什么也没说,只在那日做饭时,将它放在碗里,搁在饭锅上蒸了。饭熟时,她把它夹到我碗里。我放进嘴里,几乎没有嚼,那一点极致的、纯粹的肉香,便像一滴最浓的油,瞬间在舌尖化开,然后浸润了整个身心。那一口滋味,我记了一辈子。
可若要论年味之巅,还得是除夕夜的饺子。那天下午,奶奶和母亲便忙开了。面团在案板上被揉得光滑柔顺,醒在盆里,盖着湿布,像在做一个洁白的梦。馅料的鲜香从另一只盆里散发出来。擀皮的声音“嗒嗒嗒”,清脆而富有韵律,每张皮都一般大小,溜圆。包饺子是女人们的手上舞蹈,手指翻飞间,一个个元宝似的饺子便立在盖垫上,一圈又一圈,齐齐整整,闪着温润的光,真像银楼里摆出的宝贝。
那时我还小,筷子使得不甚灵光,总怕那滑溜溜的饺子从嘴边逃走。大人们便给我备了竹叉子。取一截手指粗的竹筒,从中间劈开,一头细细地削出两个小齿,再用瓷片反反复复地打磨,磨得光滑,不扎嘴。这活儿看似简单,却极需耐性。我四爷爷是做叉子的好手,他做的叉子,齿尖圆润、竹身温凉,是我眼里顶好的用具。
饺子吃完,祭祀的香烛点起,满屋是肃穆的烟。我们孩子便像得了赦令,提着各色灯笼涌到街上,比灯笼的花样,比“滴滴金”燃出的火花谁更亮,比谁的鞭炮响声最脆。笑声、叫声、噼啪声,混着清冷的空气,织成一张巨大的、欢乐的网,将整个村子都罩在底下。一直玩到两手空空、筋疲力尽了,才带着满身的热气与心满意足,钻进被窝。
那年的滋味,便这样一层层,一丝丝,浸到了骨头缝里。七十载光阴流转,许多人事都淡了,远了,唯独这童年的年味,却在记忆的深潭里,愈沉愈清,愈陈愈香。
只是,灯花可以再剪,岁月何曾重来?
窗外的鞭炮声又零星响起,我仿佛又看见,那个守在灶前,被火光映红脸庞的孩童,正使劲拉着风箱,眼巴巴地,望着那口热气腾腾的锅。
蒸汽氤氲而上,模糊了今夕与往昔。只有那亘古的、属于年的期盼与温热,穿透层层时光,熨帖着我此刻的心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