■ 甘雨轩

殷周际会，《仪礼》编定；戎夷交孚，华夏初成。依冯巨器，祭夏禹之九鼎；懿德显化，拥河洛之图书。推定科比，蠲除旧历，约典礼而教化庶民。文明伊始，否泰迁徂，煌煌巍哉，泱泱深远。

列星随旋，日月相继，延及今载，天地迥异。今国祚昌盛，百姓敦和，然文化自信义不可失，故列余迩时所思，而吾侪何以为作焉?

《大雅》曰：“殷鉴不远，在夏后之世。”以史为镜，鉴往事，知来者，进以惕身明德，可谓智哉!历览强汉风光，大漠茫茫。铁骑却匈奴，杖节通西域。御列国而奠枕天下，以致芳烈。怀顾盛唐，负龙虎气象。胡汉交邦，天下来朝。“九天阊阖开宫殿，万国衣冠拜冕旒。”驾凤鸾，引四面使臣；濯朱雀，迎八方宾客。夷夏同俗，礼乐同风，盛世华表，四海咸宁，至于两宋，内积于亢吏，外患于四夷。延及徽钦，金人举东京，先王北狩，新帝南幸，翠华飘摇，偏安行在。于是自拘自束，迂旧不化。割地朝岁，家国继丧，终为蒙古部灭。反顾此三者，较其兴亡之理，则自信闳放之效可知矣。湖泽之苇，虽有近源，终成枯槁；旱岁之草，惟有活水，生长不息。雁鸟南飞，迁而后生，作茧自缚，安可避欤!

今者依先辈英魄，贤能治世，诚哉小康。然人众之于文化也，或拒新复古，或崇洋贬国。守旧抑新者，若行渗漉之舟，居戚危之所。檩梁衰朽，久而不能修之，必有坍圮之日；抱残守缺，滞而后于时势，定有崩坏之时。川泽不择细流，终有枯涸之际。以此继亡宋之事，不亦悲夫!怠古而媚外者，不复典礼，好于洋物非一日，闲时所云者鲜离崇外之事，语国者少矣。一日不言，日日不念，终淡之，而民族之湮灭也。凡此二者，不自信以致于是也，若其风无人匡饬，其弊盖未显，然潜移默化以就其势，终为祸焉。后辛暴虐，始于象箸；庄宗身亡，起于伶人。祸乱于常，岂可忽乎!

人尝道：“不习乎史，何以笃信？”习史可以明志，可以省身，习之愈深，信之弥坚。或问曰：“何以自信？”噫!《左氏》曰：“中国有礼仪之大，故称夏；有服章之美，谓之华。”衣者，显民族之节。初，嫘母造为织纺，服饰昳丽，从此始焉，着翠披钿带，拥绉裙毳衣。左衽覆右，阴阳调和；衣裻贯通，中正不倚；领袖方圆，天人合一。礼者，治之端也，民之启也。武王登遐，周公旦佐成王。用心措意，讲究礼法，施化恩德。崇亲民其乐也融融，尊贤吐哺，天下归心。夫子赞曰：“郁郁乎文哉！”盖用礼致之也，文者，载道器也。经史子集，微言大义；诗词曲赋，喻理于丽，录圣贤称世之言，述君子博硕之理。读之足以成学，习之足以养气。功课麒麟，讲聚鸿都。览天地之广宏，识志士之高风。夫怀服章之美，礼仪之大，然以不自信云云者，拥金行乞者也。华夏巍巍五千载，奇珍盈室，何以不自信哉!

夫创新者,自信之都契也,文明之活水也。凡古不修今,善在变也。故曰“穷则变,变则通,通则久”。是以赵武胡服，戎狄北却；商君变法，秦以殷实；诸葛巧计，镞矢乃得；元敬革阵, 倭寇不举。《文言》曰：“终日乾乾,与时偕行。”其指应如是矣。创新之意不为时迁，仲景医疾，体百姓之苦，汤烹娇耳，而民赖以安；脊灰防控，惩推行之艰，造为糖丸，而童孺得治，古今文化创新亦循于此也。览上世发明，有蔡侯纸，活字术, 磁罗盘。文得以播，德赖以化，功半于此也。然蔡公造纸，继于绳麻；毕昇活字，得于泥胚；罗盘引航，始于司南，此三术,非成于一人，循古而革之，所以用也，今者不拘于时，创新祖宗之技。窑火变而建盏曜，锦绣成而姑苏美。袂飞袖舞，飞天夺天地之采；兰芷芬菲，通草沁群芳之蕊。画师杉泽，精工细笔，神工鬼技。尝观《山海》慊其粗鄙浅陋之图，试古法新作，上古奇书，为之灼灼，异兽珍禽，得其神焉。创新之不竭矣，文化之无尽也。薪火已继，人以日新，文明大化，所以自信。

山川异域，日月同天。文化交融，以致自信，大势也。昔赵人着胡服，唐人礼胡帽，故胡汉之交也；今融洋装之约，时人好之，谓新中式，此中西之合也。裁衣如此，为政亦然。用事者或问之曰：“欲国之王，何解？”因曰：“邦交而已，三朝故事，或兴或亡，长短相稽，可以见矣。利古乎？利新乎？利却乎？利迎乎？”时秦王政意欲逐客，李斯上《谏逐客书》，因留六国之士，秦以一统。使始皇不听斯言，掩阍而却士，则贤人去背。各强其国，山东既盛，此关中之衰也，而始皇之名可以得乎？满清伐且昏，闭门却客，误革变之机，延乾坤之变，于是列强跋扈，倭寇僵梁，休日益衰，终于倾覆，成哽喉之鲠，难雪之耻。新中国既立，行利民之策。修礼法，复邦交。其后改革开放，延万国为一体，祚日益盛，由此得誉于列国。中山先生尝临观钱塘海潮，喟然叹曰“世界潮流，浩浩荡荡。顺之则昌，逆之则亡。”文明交融，当世之潮流也。清之亡，逆也；今之兴，顺也。盖国之汇于万邦也，若滴水之入湖海也，汪洋不竭，水亦不绝也，故社稷交于列国则治,文化合于万国则兴。国之愈盛，民愈以自信，自信而民强，其国如此往复，善哉!

今之人或之所以失于文化者，是不自信也，是疾也，久而不能医之，危矣。夫守旧与崇洋者，脉之两端也。洋为中用，古为今用者，脉之中也。古语有云：“圣人持中，故而无偏。”故脉宜持中也，创新革变，鉴往知来，习史以自佐，师洋以长技，去芜存菁，化为天道，则人众悉可自信矣，喉辖之要备矣，文化之疾可以医矣。既然已，何惩文化之不传，而民庶之不自信欤？

嗟夫！昔汉赋兴作，四海名篇莫非骈俪之文，然雕文修辞，其实空尔，故不及后世诗文长短句属。今观奉题，欲作自信闳放之文以称赞之，复念汉赋兴替之故事，窃恐兴文弱志，故将以作此篇，敢竭鄙材，尽余丹诚，谨承作揖，所望诸公，位虽卑，未敢忘忧国之责；德虽浅，亦常冀国运鸿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