运河传·褪妆
■ 魏华北
郑庄的齐物画廊开在运河岸边。仿古建筑,一层待客,二层展厅,三层是库房和观景台,足有五百多平方米。
吴兰、贾大千随郑庄才饮过酒,又应邀来到画廊。
柳枝随着微风在五彩灯光里掩映,河上有画舫行走。
“画舫从山西会馆开过来,往前走不多远就是大码头。”观景台上,郑庄薄唇慵懒地开合,鼻腔里却有力地喷出一个“哼”字。郑庄瘦高,唐装,袖口遮住手背;布鞋,裤脚半掩鞋面;马脸上两道黑眉,眉梢下垂遮住细长的眼角。“这地界,想当年……”他含混不清地说着,食指在眼前比画,玉扳指闪出幽光。
“吴小姐,见证郑总的实力了吧?”贾大千捋一下长发,又忙不迭地拿手背揩一下唇角。
吴兰泯然一笑,跟着二人下楼参观展厅。
贾大千是山水画家,吴兰是京剧演员。贾大千与郑庄相熟,吴兰与二人是初识。郑庄不是今晚约酒的人,却理所当然地成了饭桌上的明月,被一众星辰捧着。吴兰学的是程派,戏台上唱青衣,擅《红鬃烈马》《锁麟囊》,她上午才随团巡演来到此地,得空看了会馆、码头之类的运河名胜,晚上阴差阳错入了酒局。
“大家静一静好不好,我可要讲郑总的传奇了呀!”贾大千两手托着多须的嘴巴子,扭脸看向郑庄,撇着腔调说道。
“老黄历了。”郑庄眯眼定定地望着吴兰,讨好地说道,“讲吧讲吧,只要吴小姐喜欢听。”
“当年,这中昌府可是运河上的璀璨明珠,何等繁华。可惜后来啊,渐渐断了航运,文脉也跟着弱了。”贾大千郑重其事地说着,站起身来双手举杯高过头顶,“郑总毅然辞了公职,到京城琉璃厂拜师学习书画装裱,终成当代大师。大家都以为郑总要在京城大展宏图,他却责无旁贷回到咱这地儿,以一人之力带起一座城的文化繁荣……”
吴兰听不进去,心思不自觉地回到了舞台,心里唱着“春秋亭外风雨暴,何处悲声破寂寥……”。
这时,贾大千大声提议道:“来,让我们共同举杯敬郑大师!”吴兰看贾大千夸张地做出毕恭毕敬的样子,端着酒杯就像捧起一顶高高的帽子,不禁哑然失笑。这一笑,却让郑庄和贾大千受了鼓舞,生拉硬拽地把吴兰请到了画廊。
宽敞的展厅里,射灯照着一幅幅装裱精美的字画。郑庄煞有介事地讲解一些“双钩”“皴染”“没骨”之类的词汇,贾大千唯唯诺诺,“名家大师”“力透纸背”地附和着。问吴兰如何,吴兰只得“好看,好看”地点头应承。
见吴兰果真不懂书画,二人更加得意起来。“当年这地界可是商贾大儒、文人骚客会集之地。”贾大千冲吴兰飘一丝坏笑,“当然,戏子名媛,青楼歌妓,也黑压压多了去了。”
“就咱们这楼,这气派,搁在过去,怕是知府知县也得敬三分哩。”贾大千继续恭维,冲郑庄使眼色道:“郑总,您说啥角儿还不是不请自来?”
吴兰听着别扭,出于礼貌,并未反讥。走马观花般一一掠过,郑庄在一斗方画框前立住,拉住贾大千的手喜形于色道:“恭喜老弟啊,八十万元,轮毂公司的老板定了,明天一早打钱来取。”
“耶!”贾大千蹦得老高,捋着长发对吴兰炫耀道,“五百块在乡间收的,老画,画工平平又残缺不全,我给补了几笔,落上个名家的款儿,郑总亲自上手装裱,再做了旧,你瞧!”
见吴兰讶异,郑庄笑道:“行话说,三分画七分裱。走,带你到一楼长长见识。”
吴兰索性一探究竟。来到一楼,开门走进茶室,再开一道门,兜兜转转走进工作间。宣纸、画框、裱板、画轴,堆放得满满当当,中间裱台上摊着几张旧画。
“啥叫大师?一张好画能揭裱出三层;一卷子碎片能破镜重圆,妙手回春,照样高价出手……”贾大千口若悬河。
“我今不足她正少,她为饥寒我为娇……”郑庄胡乱哼着,锁紧了门,轻佻地笑道:“此情此景,就差吴小姐金声玉振唱上一段儿。”
三人来到茶室,郑庄煮水泡茶,志得意满地分享成功之道:“裱画是匠人的手艺,包装却是商人的智慧。”郑庄连斟三碗茶,示意吴兰挨着自己坐下,捏着腔调说道,“唱戏是艺人的本分,想要成角儿,就得包装,得靠人来捧。”
“呵呵。”吴兰终于笑出声来,“若论化妆,我比您专业呀,打底、拍红、定妆、勒头、戴头面,一步步精心着呢。上台便是戏中人,黑白分明,快意恩仇;下得台来,褪妆卸装,还自己本来面目。虽说人生如戏,又岂能不分戏里戏外,靠浓妆艳抹的伪装讨生活……”
话未说完,吴兰像一阵轻风拂袖而去,郑庄、贾大千面面相觑,呆看了一阵,不约而同跟出了画廊。
“蠢材问话太潦草,难免怀疑在心梢。”
吴兰快步走在河岸的灯影里,跌宕婉转的唱腔穿透夜色,飘来一阵寒意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