赶年集

■ 孙晓宇

“南有苏杭,北有临张”,这句流传数百年的俗谚,镌刻着我的家乡张秋古镇的荣光。运河穿镇而过,黄河滋养两岸,这座曾商贾辐辏的运河重镇,把最浓的年味儿,藏在了腊月的年集里。记忆里的张秋年集,就铺在运河故道旁的米市街上,从腊月初十闹到除夕,把“小苏州”的繁盛与烟火气,一并装进了寒冬腊月。

天还未亮,运河上的薄雾还没散尽,年集就被第一声吆喝唤醒了。我裹着母亲做的厚棉袄,揣着温热的小米粥,踩着结了薄冰的青石板路往集上赶。青石板被千年脚步磨得光滑,倒映着远处灯笼的红光,耳畔是越来越近的喧闹——商贩的叫卖声、牲口的嘶鸣声、孩童的嬉笑声,还有山东快书里《武松赶会》的铿锵唱词,从街口的戏楼方向飘来,混着运河水汽与食物香气,酿成了张秋独有的年味儿。

年集的入口,总被春联和木版年画的摊子占满。大红的春联烫着金边,“运河呈祥添福寿,古镇纳瑞庆新春”的联语,道尽了张秋人的期盼。写春联的老先生坐在马扎上,面前摆着祖传的砚台,毛笔落下,墨香混着运河的湿润气息散开。旁边的年画摊更热闹,桑营村老艺人刚印好的木版年画还带着油墨香,门神秦琼敬德的威风凛凛,胖娃娃抱鱼的憨态可掬,还有印着“马年大吉”的生肖画,色彩浓烈得像一团团火焰。母亲总会选两张门神贴在大门上,再挑几张灶王爷画,说“张秋的年画,能护一年平安”,我则盯着那些印着武松打虎的年画,非要缠着父亲买一张,贴在我的床头。

往里走,便是美食的天下。邱家糕点的摊子前排起了长队,蜜三刀、菊花饼、栗子酥摆得满满当当,油亮的蜜三刀裹着晶莹的糖浆,咬一口甜糯不腻,这传承百年的手工滋味,是张秋人过年必备的念想。不远处的炖鱼摊冒着腾腾热气,黄河鲫鱼在大铁锅里咕嘟作响,汤汁浓稠鲜亮,摊主大勺一挥,鱼肉的鲜香混着花椒、茴香的味道,能飘出半条街。旁边的壮馍摊子更有气势,师傅抡着擀面杖反复擀,把面团擀得方圆周正,放进平底锅烙得金黄,外皮酥脆,内里松软,咬下去满口飘香——这炖鱼配壮馍,是张秋人刻在骨子里的年味儿,也是黄河与运河共同的馈赠。

肉摊和鱼摊前早已人声鼎沸。新鲜的猪肉挂在木架上,肥瘦相间,摊主是个爽朗的汉子,手起刀落间,砧板“咚咚”作响,像是年的鼓点。母亲仔细挑选着五花肉,要用来做红烧肉和灌香肠,还要留一块做年三十的饺子馅。鱼摊前的黄河鲤鱼活蹦乱跳,摊主高声吆喝“年年有余嘞”,母亲选了两条最大的,用草绳串着提在手里,鱼鳞反射着晨光,闪着喜庆的光泽。

赶年集的人,脸上都带着笑意。穿棉袄的老人提着刚买的糕点,与老伙计寒暄;年轻的媳妇们围在饰品摊前,挑选着红头绳和银簪子;孩子们牵着父母的手,眼睛盯着琳琅满目的玩具,哭闹着要一个布老虎或拨浪鼓。每个人的手里都提着沉甸甸的年货,竹篮里、布袋里,装满了肉、菜、糖、果,也装满了对新年的期盼。运河故道旁的大槐树下,几位老人坐在马扎上晒太阳,手里剥着刚买的花生,聊着当年“九门九关厢、七十二条街”的繁盛,阳光透过槐树枝叶洒在他们脸上,满是岁月静好。

日头渐渐升高,薄雾散去,年集上的人越来越多,摩肩接踵,人声鼎沸。母亲的竹篮已经装得满满当当,我也抱着心爱的布老虎,手里还攥着一根糖葫芦。往回走时,青石板路上的冰已经化了,脚步虽沉,心里却轻快无比。身后的吆喝声、唱词声、笑声渐渐远去,身上的烟火气却久久不散,运河的水汽沾在眉梢,凝成了小小的水珠,凉丝丝的,却暖在心里。

如今身在异乡,腊月的风掠过窗棂时,总忍不住想起张秋的年集。想起米市街磨得温润的青石板,想起木版年画未干的油墨香,想起黄河炖鱼的浓鲜、壮馍的酥香,还有母亲提着竹篮,在人群里回头唤我名字的模样。

那运河边的年集,赶的不是琳琅的年货,是黄河与运河揉进烟火的温柔,是古镇百年未改的团圆期盼,是刻在骨血里的乡愁。那些人声鼎沸的热闹,那些唇齿留香的滋味,那些乡邻相见的温软,都化作运河的水、古镇的风,在岁月里轻轻漾着。无论走多远,一想起,心底便漫起暖融融的年味儿,像母亲的手揣在我棉袄兜里的温热,像集市上不曾散去的烟火,岁岁年年,从未凉过。

2026-01-29 1 1 聊城日报 content_82805.html 1 赶年集 /enpproperty--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