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磨小勺的日子

■ 张晓燕

从学校毕业后的第二年,我被分配到一家半死不活的小工厂。上班第一天,车间里的老师傅就用怜悯的目光看着我,问我怎么会来了这里,口气里满是同情。我的心里一片懵懂,不知该怎么回答。

也是那一年的深秋,厂领导的亲戚在厂里建了个“磨勺车间”,让职工们报名,结果过了好几天,一个报名的都没有。有知情人说磨小勺的活又脏又累,监狱里的劳改人员都避之唯恐不及。

后来厂里就指派人选了,大约二十来个人,都是年轻人,年龄最大的也不超过三十岁,我就在其中。我觉得无所谓,反正之前是和各类铁板啊机械设备啊打交道,也不是什么干净轻松的活。

去磨勺车间的第一天,每人发了一身绿色仿军装工作服和一顶迷彩帽子。车间里搭了一间小屋,充作领料间和检验室。一堵不到两米高的砖墙把车间分成了里外两部分,靠着墙里外各有一排砂轮机。砂轮机一头一个人,一人一个凳子。坐着干活,似乎不累,其实蜷着身子磨一天小勺,腰疼背疼腿也疼,全身像散了架。这是后话。

第一个月为实习期,是学习阶段,给一百五十块钱。过了实习期,实行计件,一把小勺一毛钱。磨小勺一共四道工序,得换四次砂轮,第一道,是汤盘大小的粗砂轮;第二道,是同样大的细砂轮;第三道,如脸盆大的砂轮;第四道,似茶杯小的砂轮。砂轮材质不是平时常见的那种刚玉类,而是布的。粗砂轮和细砂轮用过后都需要重新滚砂,高温烘干后使用。

我们每人发了一个抽屉似的铁盒子,铁盒子里躺着一百把灰白色的小勺,还有一块像肥皂的东西——绿皂。十把小勺一组,齐刷刷地在粗砂轮上磨勺棱,然后再在细砂轮上磨一遍,除了随着“噌噌”的响声冒出星星点点的火花,或者稍不留心手套就被磨破,前两道工序倒也算无惊无险。

第三个大砂轮可就没这么平静了,用砂轮称呼它并不准确,因为它没有一点“砂”,花花绿绿的,好像是用很多厚粗布的布头挤压而成的。大砂轮专门用来磨勺子柄,开关启动,大风劈头盖脸席卷全身,似乎一下子就能把人裹走,“嗡嗡”声震天动地,让人心惊胆战。我们需要手握勺头,把勺柄平着推向砂轮,两者相交,发出金石裂帛之声,“卜卜愣愣”,布屑乱溅,打在脸上就像石子。最让人瑟瑟发抖的是手一个拿不住,“呛啷”一声,小勺飞了出去,甩到了砂轮后面转动的排风扇里面,排风扇里面是个洞,再也找不回来了。

是的,干这活离不了排风扇,因为在磨勺过程中,灰尘就如烟雾弥漫整个车间,因砂轮上需要不停涂抹绿皂,灰尘里还杂有绿色的粉末。一整套工序下来,从头到脚蒙了一层灰。摘下已经看不出颜色的口罩,两个鼻孔下面都聚着一小撮绿醭;脱下双层手套,两只手的纹路里也满是绿黑交织的污垢,就像多日不洗让北风吹出来的黑皴。这种污垢根本洗不掉,用锯末细细地搓也无济于事。那段时间,我见了人都不敢伸出手来;至于头发和工作服就更不必说了,洗第一遍时,盆底上都会窝着一团黑灰,像从大锅底下扫出来的。

每当我们穿着脏而肥大的工作服在院子里走过,其他车间的同事总是会意味深长地看着我们,笑着调侃道:“看,磨光先生和磨光女士。”

说回最后一道工序,小砂轮是用来磨勺头的,勺头里倒进一些泡着细沙的水,伸到砂轮下面,然后用膝盖垫着小勺,手和膝盖一起使劲来回晃动。这时,身上便不只是灰了,还飞满了泥点子。裤子两个膝盖处很快磨出了窟窿,我缝上了两块大补丁。

四道工序完成后,再看初始暗淡无光的勺子,个个变得光闪闪、亮晶晶的,能清晰照出人的影子,尤其长长的勺子柄上都刻有各种花纹,让人联想到外国电影里王室使用的银餐具,其精美程度让人惊叹。老实说,从那以后,我再也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不锈钢小勺。

检验是相当严格的,自己觉得磨完的小勺每一把都是艺术品,但端到质检员那里,就不是这么回事了。她戴上雪白的手套,反复摩挲观察,每次总有很多不合格的打回来重新磨。我最多的一回是返工三次,同事们看我扛着盒子往返,都一起扭头看着我笑:“哈哈哈,又拿回来了!”我也满不在乎地跟着笑,坐回来重新打磨。

磨小勺的第二天,同事们就叫苦连天,一个月实习期过去,怨声载道,一下子跑了好几个人,有推说腰疼没法干的,也有什么都没说直接不来的。

计件工资,多劳多得,听起来似乎不错。但事实情况是,我们中干活最麻利的人这一天拼死拼活也只能磨一百把左右,算下来一个月顶多三百块钱,这个数目即便在上世纪九十年代也只能算一般,更何况很多人达不到这个水平。像我这种手脚不利索的,连饭钱都挣不出来。有同学被分配到了效益好的化肥厂或造纸厂,她们来找我玩时,说每月能挣七八百块。别说工资,工作环境也是我们没法比的。

离开的人越来越多,每当我走入车间,看到空荡荡的工位,想着同事们的欢声笑语,心里便生出难言的滋味。回到家里,我也说不干了。父母都是循规蹈矩的人,他们的观念向来都是作为单位员工,一定要听从组织安排,不能我行我素。妈妈劝解我:“家里又不指望你挣钱,你能干多少就干多少,要是随随便便就走了,厂里会处分你的。”他们不了解,一个不景气的小企业,管理上哪有那么严格。但我是个听话的孩子,心里再不情愿,也硬着头皮干了下去。

身边早就没有了熟悉的脸庞,领导的亲戚又从周围村庄杂七杂八招了一些人,这些人以前干过磨小勺,已经很熟练了。他们男女不忌,嬉笑打闹。我垂头丧气,沉默不语,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。

转眼到了第三个月,天气越来越冷,排风扇“呜呜”地吹着,吹得双腿如浸在凉水之中。我终于下了决心,带着哭腔和父母说:“这回我说什么也不干了,怎么人家一个个都走了,不怕处分,就我怕?”他们叹着气说:“好吧。”于是找负责人结工资,由此结束了三个月的磨小勺时光。三个月的时间,除了第一个月发了一百五十块钱,后来计件的两个月一个八十,一个七十,听起来简直是开玩笑。也就在我离开没几天,磨小勺车间因故关闭了,在外面七零八落找活干的我们也陆陆续续回到了原来的车间。

我不甘心一辈子困在这里,常常幻想着有走出去的一天,日记本里写满了豪言壮语。可是,一年又一年过去,同事们各显其能,有的调往他处,有的去外地打工,有的自己做生意……一个又一个年轻人走了出去,就像当年磨小勺那样,到最后又只剩下了我自己。不同的是,那时我才十九岁,人生尚有无限可能,如今的我却已人到中年,万丈豪情早已跌落尘埃。

我羡慕我的女儿,她的十九岁是走在阳光明媚的大学校园里的,而我的青春却淹没在工厂的尘埃和设备的噪声里。

三十年过去了,磨小勺的行当应该没有了吧!

2026-03-27 1 1 聊城日报 content_85539.html 1 磨小勺的日子 /enpproperty--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