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在离别的路上

■ 韩艳辉

弟弟又走了,还没过十五。正月十三的早上,弟弟告别了故土,告别了老屋和住在老屋里的娘亲。娘站在大门口,目送着那辆红色的汽车,消失在纷纷扬扬的雪里。

弟弟在北京打拼,从十六岁到现在,一晃快四十年了。第一次离家,爹骑自行车帮他驮着行李,送他去范县车站。车开走了,弟弟从车窗里伸出手臂挥动着,爹的心空了,跟着车急走几步,又停下来。爹眼里有光在闪动,赶紧扯起衣角擦拭。

不想上学的弟弟,非要出去见见世面。爹和娘一百个不情愿,但阻挡不了儿子的心有所向。爹提前给在北京工作的表叔写信,让他帮弟弟找个活干,拜托他关照。一切安排好以后,才让弟弟出门。

弟弟是我们姐弟四个中最小的,是奶奶的心肝儿,是娘的心头肉,是爹的希望和底气,一家人都不舍得他离家。上世纪八十年代,外出务工的大军轰轰烈烈地涌入北上广深。爹说南方不能去,最远去北京,因为北京离家近,还是他曾经上学的地方,算是他的第二故乡。

没有手机电话的年代,就靠一封封家书传递信息。弟弟刚开始在北京去了个装修公司,是表叔同事的公司。由于年龄小、力气不足,弟弟常累得精疲力尽,有时候会冒出回家的念头。他不敢给父母写信,怕他们担心,只有把这些苦衷诉给我听。随着年龄的增长,弟弟渐渐适应了这样的生活,经过不懈努力,终于自己当上了老板,成立了室内装潢公司,在北京站住了脚。

弟弟成了“北漂”,只有春节才回家一次。每次都是腊月二十几到家,过了年就回北京。爹总是忙着把好吃的都搬出来,脸上堆满了灿烂的笑容。娘忙着蒸煮煎炸,家里的气氛达到最热烈的程度。

团圆时光总是太短,很快到了弟弟回北京的日子。弟弟收拾衣服,娘在一旁守着,爹在灶屋里抽烟,烟雾弥漫,边咳边抽。弟弟回头叮嘱一句:“爹,少抽点吧,年纪大了。”爹把脸藏在烟雾里,一边点头、一边咳嗽。

天色未明,弟弟就要启程。这次不用爹送,他有了顺路的车。车到门口,弟弟上去,回头再叮咛几句“干活不要太累”“少抽点烟,对身体不好”。车开走了,娘扯起围裙擦眼睛。爹站在大门口,一直望着,直到看不见踪影。弟弟走了,带走了爹娘的牵挂,留下了父母的担忧。

后来,弟弟成家了,有了儿子,依然免不了别离的情愁。侄子刚两岁就被扔在老家,跟着爷爷奶奶生活。弟弟每一次离开,都要趁着侄子熟睡之际。后来,侄子该上学了,弟弟给他办了异地借读,让他在北京上了小学。可是异地不能参加中考,上初中的他又被送回老家,来到莘县三中,进了实验班。

我家就在莘县三中隔壁,一墙之隔。弟弟弟媳把侄子送到学校,安排好一切就回了北京。侄子站在我家大门口,望了很久,扭头回屋,坐在床上,沉默了很久很久。我不敢说话,怕把侄子的眼泪牵扯出来,也只好沉默。

侄子的中学时代,就是一个人独自成长的历程。六年的中学生涯,他经历了一次次离别,跟父母在一起的日子屈指可数。

日子在年复一年的期盼中,一晃过去了几十年。每年都在期盼团圆的父亲,终究承受不住沉重的期盼。他在长达一年的病痛中,每天都在期盼儿女围在身边,这样他才有种踏实感。最后的日子,爹使劲抓住我和弟弟的手,一句话也没说,留恋地闭上了双眼。

后来弟弟又生了小儿子。小侄子的初中生活也是在老家度过的。他跟八十多岁的奶奶相依为命,成了老人的精神支柱。每个周末,奶奶都早早做好饭,等着她的孙子回家,就像这几十年里每一次等着远方的儿子归来。等小侄子上了县城的高中,毕业后也去了北京。母亲那长长的牵挂就又被扯到了遥远的京城,那里有她的儿子、她的孙子,有她一生的牵挂。

弟弟在北京工作了四十年。在这四十年里,他经历了多少次离别,也许他已经习惯了,却在一次次的离别后,低估了离别后的思念。

弟弟走了,可母亲还在原地,她站成了一棵树。直到弟弟回来,直到弟弟再走,久到弟弟终于也成为了一棵树。

2026-03-27 1 1 聊城日报 content_85540.html 1 走在离别的路上 /enpproperty--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