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星辰闪烁

■ 赵广砚

新兵连是新奇的开始,更是磨炼的序幕。初到军营时,站在西北大漠凛冽的寒风中,还没有熟悉周边的环境,就听到有人大喊一声:“到家了,跟我走吧!你分到了一连一排一班!”抬头看到一张笑脸,那黝黑粗糙的脸庞宛如古铜色的雕像。来不及回答,他的手已经取下我身上的行囊,大步流星地往前走。就这样,“班长”带我迈出了军旅生活的第一步。

随后的新兵生活,跟想象的有些相似,也有许多不同。为什么活生生的人非得排成直线加方块?为什么去哪儿都要两人成行、三人成列?为什么被子要叠得有棱有角,不能有半点褶皱?为什么……

然而,紧张的训练并没有留给我太多时间思考,这么多的为什么也都被打包,压在枕下,跟着我疲惫的身体一起入眠。

第一次出操,我衣冠不整地出现在队尾,战战兢兢地喊了声“报告”。班长没有直言批评,而是狠狠地瞪了我一眼。

次日,我醒得很早。只为了哨音一响,动作能快一点。“现在开始训练!”班长沙哑的嗓音刚落,突然传来一串“卟卟”的声音,有人忍不住捂着嘴笑了起来。“不许笑,有什么好笑的……”严肃的队列训练还没开始,就出现这样的状况,班长不好意思发火,便让我们开始练习口令。说是练习,倒不如说是嚎叫。一个个扯着嗓子站在寒风里,直把嗓子喊哑,喊出一种班长认为的士气。当时,我并不理解这种训练有什么意义,现在想想,部队里就应该有这样“嚎气”冲天的士气,只有这种士气才能引领战士们通向精神高地!

训练还在继续,只是那个在队列里“冒泡”的新兵到底是谁?再无下文。这些年,我一想起来就要笑上一阵,笑得皱纹渐长,但我依然不知道他是谁。

“三大步伐”训练起来,才真正体验到酸爽。就说齐步走吧,要把大家各自走了十几年的姿势,训练得整齐统一并非易事。折腾来折腾去,班长比我们还累,憋在肚子里的火终于爆发:“你们这群新兵太稚嫩,晚上给你们加餐!”第一次听到“加餐”这个词,我们兴奋得差点跳起来,后来才知道被班长忽悠了,“加餐”的含义竟是“加班训练”。俯卧撑、仰卧起坐、深蹲起立、“鸭子步”……几波体能训练后,大家累得筋疲力尽。

晚上,呼噜声连成一片,我悄悄爬起来,在洗手间借着微弱的灯光,构思入伍后的第一首诗:“挑着月光的枪刺/我向往/骑马挎枪走天涯的豪迈/我追求/踏雪巡边戍守国门的神圣/再大的挫折也要坚强/没有军衔的肩膀也要挺起山一样的脊梁……”

突然,一只大手从后面拽住我的胳膊。“你小子干什么呢?鬼鬼祟祟的,大半夜不睡觉!”

“我,我在写诗……”我脑子有点发蒙。

“写诗?给我看看。”班长夺过我手中的日记本。

“看不出你小子还挺有文化的。唉,不对呀,枪刺怎么是月光的呢?怎么能挑着呢?明明是扛着钢枪嘛,瞎编乱造……”

“班长,你可以侮辱我,但不可以侮辱诗歌!”我有点急了。

“侮辱诗歌?一个新兵蛋子,跟我来这个!我命令你立马回去,睡觉!”

那一夜,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,流下了当兵后的第一次眼泪。

就这样,在煎熬中过了一天又一天。不过,我仍偷偷地写诗:“第一次学踢正步/那是对稚气的雕琢磨炼/第一次紧急集合/那是对作风的综合检验/第一次武装越野/那是对耐力的挑战……”

临近春节的一天,我正给家里写信,班长微笑着来到我身旁。“连里马上要搞联欢会和演讲比赛了,我给你布置两项重要任务。一是为联欢会写串词并创作节目;二是代表咱们班参加演讲比赛。”班长语重心长地说,“关键时候不要掉链子,这关系到咱班的集体荣誉,你小子看着办吧。”

我有点心虚:“串词我没写过,恐怕写不好;以前也没上过台,不知道演讲和节目表演行不行。只能凑合着试试看……”

没等我说完,班长的脸猛地阴沉下来:“你说什么?没写过?凑合着?你以为这是过家家呢?当兵的只有圆满完成任务,不能凑合!”

班长两只眼睛死死地盯着我:“再问你一次,到底能不能完成任务?”

“能!保证完成任务!”我斩钉截铁地回答。因为我从班长的眼神里看到了前所未有的信任,尽管仍有压力,但是已经没有退路了。破釜沉舟,干!

接下来的事情出奇地顺利。我写的串词,指导员非常认可;创作表演的小品在新兵连“春晚”获得了满堂彩;演讲也毫无悬念地夺得冠军。一时间我成了新兵连的名人,出尽风头。尤其是在授衔大会上,我作为新兵代表,昂首阔步走上主席台,团参谋长亲自为我授衔。尽管脚底拉练留下的血泡还隐隐作痛,但与庄严神圣的仪式所带来的荣誉感相比,这点痛太微不足道了。自此,我的心安放在尘土飞扬、遍地荒芜的巴丹吉林沙漠。

整个新兵连,记忆最深的就是班长的那双眼睛。队列里,思想开小差,一不留神转错了方向,那双眼睛迅疾地捕捉到我,让人脸庞瞬间发烫。可当我拉肚子好几天起不来床时,又是他把一碗碗鸡蛋面端到跟前。

渐渐地,我了解到,班长也曾是个文学青年,当兵之初也有“豆腐块”发表在军报的副刊上。后来,他把时间和精力都转移到了训练上,然后练成了标兵,立了功、授了奖。

铁打的营盘里流水的兵,每个战士都终将离开熟悉的哨位。次年年底,班长退伍了。他叫叶海华,安徽枞阳人。

人散了,情还牵着。一别经年,总会在梦里与他相遇:他带着我们跑三公里,带着我们帮炊事班拉煤,带着我们去清扫营院,带着我们去大山里拉练……

听着一遍又一遍的军号声,我渐渐成了老兵,新兵连那三个月却记忆犹新。那些羞涩、笨拙和新鲜在时光里沉淀成盐糖一般透明的晶体,有苦涩和甜蜜混合的味道,弥漫至心灵深处,幻化成回忆中最明亮的部分。这些年,我一直坚持业余写作,也先后在《人民文学》《解放军文艺》等刊物发表了一些作品,虽然并没有什么轰轰烈烈的成绩,却从没有放弃对文学的执着。

我仿佛看到,那双眼睛还在某个地方注视着我,如星辰闪烁在我的心里。

2026-03-27 1 1 聊城日报 content_85541.html 1 星辰闪烁 /enpproperty--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