铸造工
■ 王栋
如果把制造行业比作江湖的话,那么我们铸造厂就是江湖上的“丐帮”。老板自然是帮主,行管人员是“净衣派”,一线员工就是“污衣派”了。如果你走进铸造厂,看到厂里的工作环境,就会认同这个比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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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是一名清理工,是经年累月在一线摸爬滚打的“污衣派”弟子。我的工作是给辗转几道工序后,来到我面前的铸件做“手术”,或者说是“美容”。只不过,我的装备不是墨绿色的手术服,不是无菌口罩,不是手术刀,而是工作服、眼镜、防尘口罩、手套。我的工具是一台砂轮机、一只磨光机。外科医生治病救人,是把病人身上的坏死组织、病变部位切除掉,我的工作是把铸件身上多余的部分——浇口、毛刺、疙瘩清理掉。
一切准备就绪,我按下开关,砂轮飞速旋转,铸件贴近砂轮,一场硬碰硬的厮杀开始了。铸件被砂轮“屠戮”,铁质的肉身被撕碎,发出刺耳的尖叫,化成一道道火舌,火舌瞬间熄灭,落在地上,是无数细得不能再细的尘埃,这是铁屑与砂轮肌体的混合物。这尘埃,不仅落在地上,还有许多沾在脸上、鼻子两边,钻进头发、衣服里,吸进鼻腔、口腔,进入我的肺部。而那噪音就像一群蝉,蛰伏在我的耳朵里,日夜聒噪。
清理工面临的最大威胁,是工作中“飞砂轮”现象。由于砂轮质量“缺德”,或是操作不当,砂轮可能会破裂飞迸。它不仅能打烂防护罩,还有可能飞向脆弱的肉身。我的同事老安就经历过这样一劫,破裂的砂轮在惯性作用下重重击向他的肚子,老安当场倒地不起,在老安妻子王大姐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中,我和众工友抬起老安,许久许久,老安才吁出一口气……事后,老安发现他的腰带卡扣被砂轮打烂了,若是没有这个铁质腰带扣,后果不堪设想。
相比砂轮的致命危险,工作中的磕碰划伤就是“小儿科”了。我的手指甲曾被铸件砸掉,大腿曾被磨光机咬伤,眼睛曾被高温铁屑灼伤……兀兀穷年,清理工的双手常年都是黑色的,用锯末搓,用小刀刮,都很难清理干净,手指还很容易皴裂,我把膏药剪成小块,包裹或缠绕在伤口处,以致不好意思跟人握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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铸造厂最让人难以忍受的是“热”。我初来的时候,厂里没有专职的“摇包工”,开炉时领导就借调我去“客串”——摇包工的工作就是把铁水包里炽热的铁水分发到浇注工的铁勺里,不能多也不能少。摇包工并不直面铁水,所以还能忍受这个“热”,浇注工就要面对面跟一千三四百摄氏度的铁水打交道了。
铁水通红,甚至白热化了,光芒刺眼。浇注工穿着高温靴,戴着眼镜,即使在寒冷的冬天也是单衣单裤,汗水肆意流淌。更可怕的是,铁水有时会钻进浇注工的衣领或靴子里,烫伤是家常便饭。万一不幸被铁水溅到眼睛上,就会留下终身残疾。
我们厂有四名浇注工。年龄最大的军哥是70后,比年龄最小的刘海大了一旬——刘海也43岁了。但要说工龄最长的,非玉强莫属。玉强下学早,15岁就干铸造,从前到后的铸造工序他都历练过。之所以需要四个人,是因为一吨多的铁水必须在十几分钟内倾注到型腔里,温度低了,铁水流动性差,铸件往往有缺陷甚至是废品。还有一点,重量大的铸件需要两勺铁水才能注满,四个人两组就是最佳组合。
四个人各有各的故事。他们都有一个老婆、两个孩子,孩子们的成长之路千差万别,为父母者也就甘苦自知了。最令人唏嘘的是军哥,他有两个儿子。长子是亲生的,从军,把家安在了烟台。次子是继子——军哥十多年前结发妻子不幸病故,续弦又给他带来一个儿子。这孩子彼时十多岁,现在已近而立之年,不怎么省心,前年因醉驾致人死亡入狱,还要赔偿90多万元。为了还债,军哥戒烟戒酒,拼命挣钱。他们的经历,正如托尔斯泰所说,幸福的家庭是相似的,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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扒件工也要在高温环境里辗转腾挪,把刚浇注好的工件装箱摞好。即使三九严寒,他们也是汗流浃背,衣服紧紧贴在身上,整个人就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,汗水洒落在黑色的砂子里瞬间无影无踪。翻砂箱时,被高温铁水烘干的砂子升腾起一团尘雾,人就在这尘土飞扬中穿梭。老柳就是一名扒件工,光头是他最醒目的标志,据说他在寒冬的车间外卷起裤腿洗澡也无所畏惧。当然,这是没有办法的事,这工作太脏了!
虽然我们厂通过技术改造升级,劳动强度有所减轻,劳动环境有所改善,但浇注、清理、扒件还是得用最原始的手段去完成,依然要和尘埃“耳鬓厮磨”。
承蒙厂领导抬爱,让我从尘埃弥漫和机器聒噪中解放出来,成了“净衣派”的一员,但我和一线工作,仍然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,不过跟“尘满面,鬓如霜”的日子相比,已经是天壤之别了。回想往昔,真有恍如隔世之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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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人说,铸造不就是翻砂吗,有什么难的?一点技术含量都没有!只要有力气,这活儿,傻子都会干!
这话说对了一半。要说干,可能谁都能比画两下撑上几天,但几年、十几年甚至二十几年坚持在一线,绝非易事。没有健壮的体格不能胜任它的繁重,没有吃苦耐劳、不怕脏不怕累的精神也坚持不下去。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,这些年厂里工人来来去去,不知道换了多少茬。这当中,有人因长时间高强度劳作导致腰肌劳损或腰椎间盘突出被迫离开,更多的是那些羡慕高薪又不肯付出的求职者,所以对不怕苦不怕脏不怕累留下来的同事,我都抱有深深的敬意。
一个铸件,要经过造型、浇注、清理等十几道工序才能成为客户手中的合格产品;一块原铁或废钢,要在烈火中熔炼,才能蜕变成合格的、有更大价值的另一块金属;一个人,要经历怎样的磨炼,才能顶天立地无畏无惧?或许,铸造人的烈火青春可以告诉你答案。他们用青春、用血汗给企业创造价值、给家庭添砖加瓦的同时,也奠基着祖国的基础工业,铺设着祖国经济腾飞的跑道。没有他们的汗水,写字间里精英们噼里啪啦打出的订单始终是一纸空文;没有他们的劳动,天文数字的GDP又将减少相当的份额……尤其是看到那些打着我们厂Logo的产品、看到亲手铸造亲手打磨的产品用在某个国家工程上,所有的劳累苦痛都化成自豪的泪水——铸造人一样了不起!劳动者无上光荣!
致敬我自己!致敬铸造人!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