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一只“夜猫子”

■ 张金芳

2003年,我响应号召,与一众年轻职工一起从其他工厂转入碳素厂,有幸见证了这座新厂区从一片荒芜到基建成型、再到顺利投产的全过程。建厂期间,从土建施工、烘炉调试到正式步入生产正轨,每一个环节,我们都亲身参与、全力以赴:平整土地、搬抬水泥、填炭烘炉,车间里、工地上,处处都是我们热火朝天忙碌的身影。那些晶莹的汗珠,那些清脆的笑声,那份青春的热忱,至今想来仍令人动容。

厂区步入正常生产后,我们开始了三班倒的工作节奏。第一次倒班赶上歇大班,从来没有上过夜班的我,当时还不懂这份歇班的珍贵,也不知道趁此机会回家看一看,反倒漫无目的地闲逛了一整天,白白浪费了难得的空闲。直到后来,我才知道这样的大班不是天天都能歇,也真正体会到了三班倒的艰辛。昼夜颠倒的作息,日复一日的疲惫,渐渐磨平了最初的懵懂,也让我对这份工作有了更深刻的体悟。

之所以成为“夜猫子”,既不是手机太黏人,也不是追剧太上瘾,更不是游戏打得入了迷。促使我熬夜的真正原因是工作,作为一名三班倒的产业工人,每月都有一多半的时间需要熬夜“渡劫”,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,熬习惯了,也就成了名副其实的“夜猫子”。

傍晚时分,城市褪去白日的喧嚣。华灯初上,别人或摆个地摊,呼朋引伴,推杯换盏;或挽着男友,花前月下,卿卿我我,而这一切的热闹和惬意,都与我这只“夜猫子”无缘。我必须早早休息,养足精神,才能抵御上夜班时随时可能袭来的困倦。或许你会说,早休息也是一种享受?其实不然。昼夜颠倒的作息,早已打乱了身体的生物钟,躺在床上,辗转反侧难以入眠,有时好不容易与周公见上面,不识时务的闹铃又响了起来。经过起床与不起床的激烈思想斗争,从被窝里挣扎着爬出来,刷牙洗脸,一路跌跌撞撞地去上班,还阿Q似的自我安慰:“这叫众人皆睡,唯我独醒!”

到了班上,起初还精神抖擞,可随着夜色渐深,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,困神便一步步逼近,怎么赶也赶不走。睡觉是不可能的,查岗人员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把你逮个正着。更何况,我值守的主控室,掌控着车间所有设备的运转与物料的排送,每一个操作都关乎生产安全,稍有不慎出现差错,便吃不了兜着走。效仿古人“头悬梁,锥刺股”吧?不好使。于是我便在室内来回踱步,以驱散困意。“从窗子到门是七步,从门到窗子还是七步。”这是捷克作家伏契克《绞刑架下的报告》里的句子,每次踱步,我脑海中总会冒出这句话。不过,我值守的这间主控室,可比书中的小屋宽敞多了,从门到窗子是二十步,从窗子到门,自然也是二十步。没想到这招还真灵,困神被我念叨走了,我重新活力满满地投入工作。

上夜班的日子久了,竟也渐渐从中品出了几分别样的乐趣:排料铃一响,“隆隆”的斗提转动声、“嗡嗡”的运输机震动声以及“哗啦啦”的排料声交织在一起,似万马奔腾,如雪浪拍岸,成了车间里最有力量、最动人的乐章。若是这曲“生产交响乐”突然停歇,久久没有响起下一段旋律,那一定是生产出故障了,得赶紧向值班班长报备,通知维修人员检修。每当此时,心中便会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肩上的责任之重,也愈发不敢有丝毫懈怠,愈发尽心尽力地守好每一班岗。

上夜班的日子里,有一件事始终困扰着我——晚上不敢独自去上班。想想从家到公司那段黑漆漆的路,心里就直打鼓。丈夫自告奋勇护送,但他白天上班够累了,半夜再起来送我,实在太辛苦。后来,我索性趁天还没完全黑透就赶往公司,在宿舍先对付半宿。在宿舍休息时,常常会做些细碎而温暖的梦:梦见婆婆晒过的暖烘烘的被子、特意留的可口饭菜、卧室里橘红色的灯光、灯光下丈夫憨憨的睡态……

梦里的美好,疗愈了工作的疲惫,激励着我用加倍的努力成就更好的自己。

因为上夜班,丈夫抢着做家务,我便有了更多的休息时间;因为上夜班,婆婆总会在我的饭碗里多添一个鸡蛋;因为上夜班,领导也会给予诸多关照,让我感动好半天。夜班给了我遗憾,却也给了我更多的温暖。

顾城有首诗写得好:“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,我却用它寻找光明。”成为一只“夜猫子”不是自己能选择的,我有过遗憾,有过抱怨,有过深夜的疲惫与迷茫,可一路走来,也从中得到了很多。我在深夜里坚守,在疲惫中前行,在平凡的岗位上,努力发光发热。那些熬夜的时光,那些坚守的日夜,那些家人的牵挂,那些对工作的热爱,终究成为了我生命里最珍贵、最难忘的印记。二十余载光阴流转,那些藏在深夜里的故事与感动,依然在记忆里闪闪发光,给予我继续前行的力量。

2026-04-15 1 1 聊城日报 content_86764.html 1 我是一只“夜猫子” /enpproperty--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