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空下,大地上
——读臧利敏诗集《星空下》
■ 谭登坤
《星空下》是著名女诗人臧利敏最新出版的诗集。甫一面世,即受到极大关注。著名文学评论家张清华先生坦言,臧利敏的诗淡而朴素,雅而谦卑,呈现一种深得人心的淡雅之风与清奇之气。然而,在“质朴和谦卑之上,还有一种不可或缺的深刻,这是更可贵的品质”。
沉浸于诗集所营造的情感氛围,便对“星空下”这一意象产生了一种特殊的感动与感悟。的确,这是一种视角,更是一种情怀;是一种超拔,更是一种境界。
《星空下》开篇即以一首短诗《大地》作为抒情对象,大地之上,万物生长;大地无言,却将多少生命温暖地握在怀里。这样一种上帝视角的选择,勾勒出一幅阔大、深远、葱茏、温馨的意境。朴素到如白话一样的诗句,却成为诗人设置的一个韵味丰满的隐喻。如上帝般凝视,如大地般拥抱。尤其在通读了整本诗集之后,回头再来品咂这首小诗,便有了如悟偈语一般的震动。是星空下,是大地上,是发光的眼睛,是大地的温暖。
其实,诗人的目光并不是常常关注着如许宏大的物象。相反,诗人的聚焦,最多的,最经常和最用情的,倒是那些卑微的角落和事物。是街头,是巷尾,是磨刀匠,是他,是你,是我,是鸟鸣,是鹅卵石,是树叶和花朵,是草籽和萌发,是这些非常具象,甚至琐碎的人声市声,草生木长。越是这样,就越是感受到,这样一个开局,深蕴着诗人的匠心和苦心,实际上是为整部诗集的精神和灵魂奠基,为一部诗集定下情感的基调。对世界,对万物,对同类,对脚下这片土地,那种深深的悲悯之情,便跃然纸上。
相对于茫茫宇宙,人是那么渺小。一颗诗心,又那样滚烫,它俯视四野,包容天地。是心疼和怜悯,是仁慈和热爱,如银河般流淌,又如雨露般滋润。
最深厚的悲悯与最深切的怜爱,或许正是解读这部诗集的一把钥匙。
用这样一双眼睛,去观察,去体谅;用自己所有的热量去温暖,去关爱,就有了一种昭示,一种引导,也让诗人笔下的每一粒汉字,都如一粒炭火,有了一种灼人的力量。
诗人将第一辑命名为“为一条毛毛虫让路”,这一集中的大部分篇目却落点在人的身上。落在那些最普通的人身上。接下来,诗人的目光,就一直紧紧地注视着这个世界的各个角落,尤其在那些最易被忽视,最易被漠视,甚至被遗忘的角落,那些匆匆奔波着、忙碌着的人。
一个扫街的人,一个拿着CT片子的人,一个戴着面具兜售洁白的棉花糖的人,一个修理屋顶的人,一个为节日的行道树挂满红灯笼的人,一个门卫,一个病人,一个深夜送外卖的骑手,一个小剧社的魔术师,一个木偶戏演员,一个母亲,一个孩子,等等。这些奔波在白天或黑夜,行走在深巷里或大街上,忙碌在屋顶上或舞台上的人,还有躺在病床上的病人,坐在病床前的亲人,他们希望着,或者绝望着;兴奋着,或者痛苦着。而最关键的,是他们都在奔忙着,为自己,也为一家老小。连同那个梦游一般丢失了自己的精神病患者,也在挥动扫帚,扫净他脚下的落叶和尘埃。
作者笔下的精神病人形象,简直是神来之笔。通常,在一般人眼里所看到的精神病人,是他的失常和反常,是他的疯狂和异相,种种荒诞,在在不经。在这里,诗人却一反常识。她的笔墨,全落在这个人失常中的正常,失态中的常态。他的无神的或是走神的眼睛,却能引导着一把扫帚,去寻找到垃圾和肮脏,去扫净一条巷子,还世界一方清静。我们尽可以想象,这是他曾经的正常人生里的惯性,在非正常的状态下,依然延续着正常的劳作。这种惯性,这种失常中的正常,更给人以强烈的视觉和情感碰撞。
诗人的精警之处,在于发现超越破碎之外的另一种实在,或者另一种本质——在他身上,隐藏着我们每个人的影子。
在我们跟随诗人眼睛,发现这些努力着的,跃动着的,生动然而让人心疼的一个个具象之后,“毛毛虫”这个颇具童真品质的形象,就不再单单是一只虫虫,而升华为一种象征,成为“芸芸众生”的一个最逼真最透彻的喻体。
不管什么时候,诗人是醒着的。她成为俯视者。也许,她忘记了,在这个忙碌的世界里,这些时刻忙碌着的人群中,诗人正是其中的一员;她忘记了自己跟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一样,有着奔波,苦恼和忧伤。她的一颗心,完全为这个世界所跳动,完全为着每一个普通的人而疼痛。一腔悲天悯人的情怀,一双深情的,同时又迸溅着火星的眼睛。
在这个群体中,当然也有自己的亲人,有父亲,有母亲,也有姐姐的身影。父亲牵着自己的手,走过童年,走过黑暗,一直走到街灯把脚下的道路照亮;母亲那一声声嘱咐,琐碎中揉进了永生永世的牵挂;姐姐的那副肩膀,既可以担起水桶,也可以肩起童年的欢笑和艰辛。在这里,亲人和众人,乃至众生,就得到了奇妙的统一。在诗人写亲人的时候,她是在写众人中的一员;诗人在写众人的时候,她诗行里流淌的,依旧是对亲人的爱怜。
这些朴素的诗句,却有一种直透人心的力量,心底有一种隐隐的疼痛,也有一种抑制不住地呼唤。
深沉的悲悯之心来自更为深挚的爱。爱与悲悯,正如诗之两翼。诗人的一腔痴情,毫无保留地抛洒到那些野草一样生长着的、挣扎着的群体身上,抛洒到那些最底层,最庞大的群体身上,抛洒到平素照不进阳光的各个角落甚至被沉埋的地层之下。
有一位诗人曾经动情地说,我希望“画下一只永远不会流泪的眼睛”。
这是多么美好的理想。可在画出这双眼睛的时候,诗人的眼睛里,却常常饱含着泪水。无穷的远方,无数的人们,这种爱的升华,便成为敲击在读者心中的重锤。
诗人的目光由人及物,由城市到乡村,由潺潺水乡,到茫茫荒漠,由名山大川,到葱碧草原。在诗人眼里,一株树,一棵草,一场风,一片云,一座正在拆迁的大楼,一汪深碧的湖泊,一轮月,一簇蔷薇,就无不赋予了人的性格,人的情感,人的伦理以及人的向往。
大千世界,天地万物,它们跟诗人就更没有什么直接的关系。可诗人的情怀,正是在这些看似平常的事物身上。诗人看到了人类,反观到自己。由己及人,及物,又由人、由物及己,这正是诗的辩证法,是一种人处天地间的最生动的观照,也是一种最可宝贵的自我认知。也正是这样的反思和反照,突显出诗人的极不寻常之处,或者说诗思诗心的深邃深刻处。
在尘世中,人如一粒微尘;在茫茫草原上,人如一粒草籽。在自然万物面前,人是那样渺小。表面上看,诗人的这种谦卑之心与“星空下”的心事浩茫似乎形成一对矛盾。其实,这种人在现实中的一种最真实的写照,恰好衬托出了诗人的自省与自知。在诗人那里,谦卑不仅来自于一种实在,一种存在,更来自于对这种实在的认知。也正是基于这种自我反思,让诗人在万事万物面前,表现出自觉的虔诚。当人不再是高高在上的万物之灵长,不再是宇宙的主宰,当草原的旷达淹没了也包容了人的渺小,人才能明白,所谓的爱恨情仇,在广漠的天地之间又算得了什么。
悲悯之心和谦卑之心成就了诗人民胞物与的情怀,让她在识破了人的处境之后,变得渊深和广博起来。这种心境,用诗人的一首诗来解读,或者更让人产生强烈的共鸣。在《昭觉寺的月光》里,作者这样写道:“月光是轻的/一路跟随而来/从山东到成华/仿佛只为照亮不惑的我/洗尽满面尘灰/仍然无法像月光一样澄澈/昭觉寺静默无声/宽厚的温暖让人想哭/缥缈不绝的香火/让来路变得愈加模糊/何处归去/昭觉寺不语/任月光泛滥/让一个远道而来的人/怀抱月光/坐在石阶上/听 穿堂而过的风”。这是从星空下,大地上吹过的风,这是从城市和乡村吹过的风,这更是从诗人心间吹过的风。风是干净的,心是澄澈的,可风声是那么繁复、抑扬,如一曲合奏,没有任何一个词语可以将这种心境准确地表达出来。
在“像蓝天一样纯粹/像白云一样自由”的质朴与淡雅之后,是诗人化深邃深刻于素朴的功力。是简单明澈背后的一种难以企及的丰富和厚重。这是臧利敏的诗的魅力所在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