■ 武俊岭

2024年9月，李明芳把刚刚出版的散文集《暗纹》寄给我。她在微信上对我说：出了一本集子，寄给您翻翻，这些文字总感觉不成样子。希望以后能把文字写得稍好些。

看到微信，我感觉她这是太自谦了。多少年来，零星地读过她的一些散文，每一篇都给我很好的印象。

收到散文集的当天，我看了两篇。本拟用一周时间把集子看完的，可惜因为我的热情全在小说上，没有阅读散文的心境。无奈，只好把《暗纹》放在书架上。我在微信上说明原因，她表示十分理解。

十几天前，时间宽裕起来。于是，我把《暗纹》置于案头，开始一篇一篇地细读。

我一边品味桐庐的芦茨红茶，一边研读李明芳的散文。香茗在左，佳作在右，陶然兴会，十分愉悦。十天时间，顺利读完。

近年，我对文章的语言十分挑剔，许多作品往往看上两页便搁置一旁。但是，李明芳散文的优美文字，让我一篇接着一篇地读下去，不觉疲累。

这是什么原因呢？反复思考，我认为这应该是她的散文，每一篇都有充沛的文思，甚至于可以说有强烈的灵感。

好多作家认为，天赋于小说、见识于散文的作用最大。其实，无论小说散文，都离不开天赋、见识。也许，散文对见识的依赖，稍微重一些吧。

有创作实践的人都知道，阅读是创作的酵母。李明芳的阅读量很大。工作之余，她把大部分时间都用在了阅读上。

从她的散文中、从交流上，大致推测、知道了她的阅读范围。文学上，小说散文诗歌，她无所不读。她对现代文学史上的散文作家作品的阅读，全面而深入。此外，对西方蒙田、培根、兰姆、梭罗、E.B.怀特等人的散文，她也十分熟悉。文学之外，她对中外历史、中外哲学进行了广泛的涉猎。这是阅读上的广度，也可以说是“博”的一面。于“渊”这一点上，她对与其气质相近的一些作品，是反复阅读、是精心研究的。这样，经过长时间的苦功之后，她达到了渊博，达到了融会贯通。自然，深刻的孤独感也就此产生。与之相应的，就是有了精神上的高度。

深有心得的阅读与生活体验碰撞、触发，灵感或者说是文思，便强烈地产生。于是，一篇一篇富理趣的佳作，便自然而然地创作出来。

因阅读而来的强健思考力，是促成灵感迸发的重要因素。这种思考力，于《双面地图》《月色汹涌》《沉默的鱼山》诸篇表现得尤为突出。在《双面地图》中，她写：“卡夫卡退隐到一个更为偏僻的角落里，或者说回到自己的内心，而内心才是他真正落脚的地方。”语气斩钉截铁。《月色汹涌》题材新颖，内蕴丰厚，并且真力弥漫，有着极强的思想冲击力。作者思接千载、精骛八极，把女人月事写得时而波澜壮阔、时而细致入微、时而悲苦怜悯。

《沉默的鱼山》里所写：“曹植是中国历史上离政治圈最近的诗人，他生在帝王之家，带着诗人的巨大热情追逐权力，却不知道权力通常是离诗性最远的。如此一来，注定会赔上自己的一生。”准确、清晰的判断，不容置疑。

沉浸于李明芳散文里，我想到思路开阔、纵意而谈的梁遇春，想到思致沉潜的《沉思录》的作者马克·奥勒留，想到文风亦秀亦豪的张晓风。但是，想到归想到，李明芳自有其独特的艺术个性。

钱锺书说：“学问大抵是荒江野老，屋中二三素心之人商量培养之事，朝市之显学必成俗学。”

质之于李明芳的为人，可称素心。我与她接触不多：几次饭桌交谈，几次共同学习时听她发言、相互讨论，两次水城文学沙龙活动请她光临指导。每一次，她的言谈都是那么低调、平和，但不缺少准确、犀利。不疾不徐，语气沉稳，是她的常态。从未见她说过自己如何如何。她本是有口才的人，发言却是不尚空谈、适可而止。她的作品发表之后，并不大肆张扬。朋友圈、文学群里，极少看到她的这类信息。

治学、著文，国人历来推崇超脱。所谓的超脱，主要是摆脱名利的羁绊，于红尘俗世保持一颗朴素之心。素心的人，无论远取诸物还是近取诸身，都能心明眼亮、洞若观火。《城市的深山》一文，对艺术家的避世行为，进行了深入思考；《遇见一座城》对东阿的多方面体察，意趣横生；《父亲》《即使你们远去》两篇，写父亲晚年、写二叔的人生苦况，有着极深的人性内涵。

茌平大地上，有马颊、徒骇两河奔流而过。另有西新河、茌新河滋润土地、排出洪水。城南，有一个美丽的金牛湖。水之外的广袤土地，滋养百谷，养育众生。

这片土地上的优秀人物，当数风流倜傥的鲁仲连、干练果敢的马周。李明芳写有一篇散文《马周：一身都是月》，别出心裁，充满对先贤的崇敬：通过唐朝宰相马周的自叙，千年之后回到故乡——茌平的曹庄村。马周侃侃而谈，与后世之人对话，自剖心路历程、阐明廉洁之志。

我曾多次看到，有些朋友向外地人介绍聊城时，只说明清时期考中了多少进士、状元。外地人听了，自然亦表赞叹。但是，这些进士、状元踏入仕途之后的政绩、从政之余的学术，却是少有人说。我以为后者才是最重要的。就茌平而言，著名的茌邑三先生：张后觉、孟秋、赵维新，作为阳明心学的北方传人，其流风余韵，对后世影响很大。

张后觉、孟秋、赵维新三位，都做过大大小小的官员。他们在官位上忠于职守，卓有成绩。三人倾心向学，各有著述。万历戊午年，毕佐周等人把他们的著作整理为《茌邑三先生合刻》，刻印行世。张后觉主张“良即是知，知即是良”。孟秋强调“心体本自澄澈”。赵维新提出心体如同明镜，必须“去蔽”才能复归澄明。与政绩、著述相对应，三先生无不远离金钱、清廉自守。

一方水土一方人。水土不只是自然的，更是人文的。于这样的环境里生长起来的李明芳，见贤思齐，勤于读写，卓然有成，是很自然的事情。

佳作纷呈的散文集《暗纹》，自然是李明芳创作道路上的重要收获。在绝无功利、一心进取的心态下，她的下一部散文集子，将会更加纯粹、更加优美、更加引人入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