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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幕下的村庄

刘晓东

真没想到,回老家的这条路竟然这样寂静——既没有车辆,也没有行人,连小动物都没见到。幽暗的路面在车灯照射下,一块白一块黑,像极了皮肤生癞的病人。远远地看到一栋栋房屋站在路的尽头,几盏或明或暗的灯光为我指引着方向。

我的老家是个近千人的村庄,小时候家家户户住的都是土坯房,家境稍好的,会在土坯外面垒一层红砖,装饰一下门面。房子用厚厚的土坯块砌成,不但冬暖夏凉,而且易于修补,哪里透风漏气了,直接用泥和麦秸和成泥巴,往窟窿上一塞完事。农村人热情实在,遇到有修补房子的,往往都会放下手里的活,主动搭把手。

我身子骨弱,怕冷更怕热,家里的空调几乎是个摆设。炎炎夏夜里,躺在床上不停擦汗的时候,就特别想念那土坯房,夏日再毒辣的阳光也晒不透一尺多厚的土坯,屋内自然清凉。若是在屋内嫌空气闷,就到房顶上去睡,在满天星星的陪伴下,吹着徐徐而来的微风,美美地睡到天大亮。如果不想睡,还可以听同样睡在房顶的邻居们聊天。

我家门前有两棵高大的梧桐树,夏天的时候,树下全是乘凉的乡亲,有的拿着马扎,有的卷着半截凉席,聚在一起聊家常、聊生意、聊地里的庄稼,有的地方欢声笑语,有的地方唉声叹气。不怕热不知累的孩子跑来跑去,一不小心摔倒在地,沾得浑身是土,在大人的呵斥声中,干脆脱掉身上仅有的裤衩,一个猛子扎进梧桐树前的池塘里,痛痛快快洗个澡。

那个池塘三面被房子环绕着,只有南面是庄稼地。由于地势低,下雨时几乎半个村子的雨水都会流到这里,一年四季不会干涸。小孩子不懂生活的艰辛,只知道池塘里有鱼虾可抓,有嫩藕莲蓬可吃,骄阳似火的夏日里,我们头顶着荷叶,手举着荷花,像条鱼似的在里面游来游去。有一年听老师讲,古人会将茶叶放进含苞待放的荷花里,茶叶沾上荷花的清香,喝起来别有一番滋味。我偷偷拿出家里招待客人的茶叶放进荷花里,期待能给大人们一个惊喜。不料第二天突然下了场大雨,我虽心疼茶叶,却也不敢声张。只是在下池塘洗澡的时候,悄悄喝了一口池塘里的水,感觉里面有一丝丝茶叶的味道,心里才算平息下来。

这种逍遥自在的消暑方式,随着一件事情的发生戛然而止。有一天放学回来,远远听到邻居二爷爷家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声,挤进围观的人群,就见二奶奶瘫坐在地上,双手无力地拍打着地面。突然一只手紧紧抓住我的胳膊,用力把我拉出人群,扭头发现是母亲,她眼睛红红的,脸上流满了泪水。进了家门,母亲二话没说,先冲我屁股打了几下:“再敢偷偷去池塘洗澡,就把你屁股打成八瓣!”那时我对死亡没有一点认识,但想到一个活泼可爱的小弟弟孤零零地被埋在黑暗的地下,不由得大哭起来。

我家占地不大,前后两排一共6间房子。在这里,我和姐姐们度过了美好的童年和少年时光。多少个傍晚,我坐在小马扎上,就着从树叶间洒落的金色阳光写字背书,一天天长大。小时候家里照明全靠煤油灯,我们会伸出双手做游戏,看着手的影子不断呈现出各种形状,即便是四不像,也不妨碍我们开心大笑。院子还是那个院子,笑声却不再有,我的心情变得有些沉重。这些年也有人想买下我家的院子,都被母亲一口回绝了:人可以不在老宅住,但老宅必须保留,那是我们一家人的根。

我在门外站了很长时间,默默地点了一支香烟,静静地看着那青色的烟雾在车灯照射下,不断变换着形状,最后消散在无边的黑暗中。匆匆几口吸完烟,正准备开车离开,一个沙哑的声音突然响起:“是小壮回来了吗?”我答应着,眯起眼睛,见那人蹒跚着走来,连忙迎了上去,才发现竟然是二爷爷。我紧紧抓住他的手,薄薄的有些松弛的肉皮下,一个个粗大的关节硌得手疼。二爷爷拉我去他家坐坐,我推辞说“太晚了,还得赶路呢”,二爷爷生气了:“怎么到了家门口不进去坐坐,嫌弃你爷爷了?”我笑了,这么大年纪了,二爷爷的脾气还是没变。

我让二爷爷先去开门,转身打开后备箱,拿出一提牛奶一盒茶叶。二爷爷年轻时就喜欢喝茶,每天早上二奶奶起床第一件事就是烧一壶水,从瓦罐里抓一把粗茶闷在茶壶里。天不亮就去地里干活的二爷爷回到家,倒一杯茶水美滋滋地喝上几口,才去洗手洗脸吃饭。二爷爷的茶是从集市地摊上买的茶砖,有时手头紧就买点散茶沫子,用他的话说“可以不吃饭,但是不能不喝茶”。

二爷爷家与我家紧靠着。走进那扇大门,仿佛进了我的另外一个家。从记事起,我几乎每天都要来这里,二爷爷待我就像亲孙子一样,总是变戏法似的给我掏出个苹果梨子,或是一把花生。三间低矮的平房,昏黄的灯光穿过玻璃,将窗前那棵石榴树的影子刻在地上。正屋的门关得严严实实,二奶奶怕风吹,一进屋就会关门。二爷爷高声喊:“老婆子,快起来,看看谁来了!”我紧走两步到了床前,二奶奶挣扎着要坐起来,我连忙把放在床头的外衣给她披上,笑着说:“二奶奶,是我回来了。”二奶奶一把抓住我的胳膊,连声说着话,说着说着竟然哭了起来。我扶着她靠在床头半躺着,感觉她的身体很轻,轻到我几乎一只手都能把她抱起来。

“我的眼睛看不清了。”二奶奶双手捧着我的脸,一点点摸着。我忍着她手上老茧带来的刺痛,一动不动地让她摸。二爷爷给我倒了杯水,搓着手说:“我现在不喝茶了,家里也没茶叶了。喝杯白水吧。”我端起那个粗瓷茶杯,看到上面印着“庆祝教师节”的字样,这是母亲当年在学校任教时的奖品,这么多年过去,还保存得相当完好,杯沿连个豁口都没有。我问二爷爷:“现在都睡这么早吗?四周没有一点光亮。”二爷爷叹了口气:“上年纪的基本都死了,年轻的都搬到县城住了,咱这两三个胡同二十多户人家,只剩下两三家了。”他一一叙说着,而我眼前不断浮现出那一个个依稀熟悉的身影。时间过得真快,一转眼就把人带走了。

屋内的陈设与以前相比没有多大变化,那张老式的沙发已经看不出颜色,上面放满了衣服、面粉袋,甚至还有一把镰刀和一捆麻绳。二爷爷有三个女儿一个儿子,女儿都远嫁他乡,儿子也早就分了家,小弟弟出事后,他们好几年没缓过劲来。二爷爷说:“得亏了国家,村里给俺俩都办了低保,够生活的。”二奶奶接过了话题:“他有那老毛病,断不了药,到县里办了个什么慢性病,给报销一部分……”二爷爷截住了话头:“小壮好不容易回来一次,说那些废话有什么用?”二奶奶立马不说话了,我偷笑起来——二奶奶年轻时就是个“话痨”,但只要二爷爷一发火就能立刻停下。看来这个习惯,二奶奶这辈子是改不过来了。

离开时已经是深夜11点了,副驾座位上放着那箱牛奶和那提茶叶,包装袋已经裂开了。我实在是不敢和二爷爷用力争夺,只得任由他将它们放回车里。他和二奶奶站在车旁,一遍遍叮嘱我路上小心。我看着那两个身影,摆摆手没有说话,我不会告诉他们,刚刚坐的床沿褥子下放着我身上所有的现金。

眼前还是那条窄窄的小路,而身后的村庄已经被黑暗完全吞噬。这是生我养我的地方,它在一年年变老,不变的是我对它的爱。总有一天我要回到这里,努力让它重回荣光。

2026-04-23 1 1 聊城日报 content_87295.html 1 夜幕下的村庄 /enpproperty--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