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育并举的树

李明芳

一到秋天,校长就对校园里的落叶耿耿于怀。

看着他的脸色时而阴转多云,时而乌云密布,时而暴雨雷霆,时而刮一阵龙卷风,简直比天气预报还丰富,好像他脸上住着一个叫“有雨”的人,他的脸就是那个局部。

八十多亩的校园,大大小小四五百棵树,天天扫落叶,风一吹,扫也扫不完,要是赶上检查,校园不干净,校长免不了挨顿批。想想吧,一个一天在校园里转十八遍、随时监督扫垃圾、有点小洁癖、恨不能让落叶直接落到垃圾箱里的校长,挨了批评,那感觉很酸爽。

他一生气,后果很严重,扣分的那种。校长说:“老师们,咱们对待敌人要像秋风扫落叶一样冷酷,敌人是谁?现在咱们的敌人就是落叶,卫生区里每一片落叶——”有一天,我看到他居然对着几棵树使劲晃,想把树上的敌人一起晃下来,可惜树有点不听话,白费了力气,敌人依然顽固地长在树尖上。

一扣分,小朋友们拿着扫帚簸箕天天扫、天天撮,连班空里都没“闲着”,扫着扫着就到草丛里捉虫子、玩树叶去了,打上课铃了还不见人影,弄得我头疼。

我打发班里跑腿快的学生去三催四请,才把一群“小祖宗”请了回来。有时,下楼去请人的学生自己回来了:“报告老师,张若瑄说还没扫完,王骏腾玩蚂蚁……”

“都上课了,快叫回来,要不就罚站……”

“得令,我马上去!”孩子一蹦老高,他皮得欠打,可惜我有想法、没勇气,怕被投诉、被炒鱿鱼。

那天,我们班刚把卫生区的叶子扫干净,不想突然刮了一阵风,把草丛里的落叶刮到我们班卫生区几片,结果遇上查卫生,扣了两分。恰巧马上就到月底评卫生班级,因为这阵不偏不倚的风,全泡汤了。

别说是校长跟落叶有仇,我也跟落叶有仇了。我天天扛着把大扫帚,有空就往卫生区跑,偏偏卫生区周围就有十几棵大树,前脚刚扫完,后脚就又落了几片,高射炮打蚊子,无用武之地,跟一阵忽南忽北忽东忽西的风一点也计较不了。

校长待人亲和,业务水平高,哪哪都好,就是有洁癖这一点让人头疼。一年十二个月,他有十个月天天笑呵呵,就到秋天落叶这两个月简直像换了个人。

要怪就怪校园里的树太多了,多到鸟在树上到处筑巢,还随时掉下鸟粪的那种程度。绿色校园里,偶尔在树下淋点黑雨也正常。鸟正常,偏偏树不太正常。不正常的树好看,好玩,也好令人生气。

学校里有几棵色木槭,也就是枫树,按说,枫树到了秋天就会变红,但我们学校的枫树,秋天只变黄不变红,天天顶着一头黄发,固执地坚持自己的审美。

另有七八棵玉兰树,从满怀期待地种下它们,全校师生都等着春天看玉兰花开,猜想是开粉红的花、白色的花,还是少见的黄玉兰花。十年过去了,有一年大风刮歪了一两棵,剩下的都在那里笔直地站着,半点没有开花的意思。看来还得无限期地等下去。

篮球场侧的黄金槐,枝干黄黄的,叶子黄黄的,一年到头也没开过槐花。春天刚冒芽时,像偷偷预习了功课,嫩生生地举着答案;秋天叶子黄了,又像熬夜赶作业,哈欠连天。它们认得每个迟到的学生——总用影子悄悄绊你一下,再若无其事地把阳光筛成细细的金线,铺在奔跑的路径上。

运动馆前左右对称的两棵樱桃树,总在墙边犯困,叶子打着小小的哈欠,风一来,就慌慌张张地交头接耳。可能是因为没嫁接过,结的樱桃还没有小指甲盖大,酸得入不了口。

最奇的是角落那株歪脖子松树。它总弓着背,活像一位老先生。树皮皱巴巴的,上面不仅有小刀刻过的痕迹,还有蚂蚁浩浩荡荡的远征地图。树洞里藏过纸飞机、玻璃弹珠,或许还有小朋友没说完的秘密。

办公室后面的一排枣树,让我不禁想起鲁迅先生,他那两棵枣树和我窗外的枣树区别挺大的,大约有十万八千里的距离。鲁迅写那两棵枣树,是经典中的经典,我再写就狗尾续貂,真可惜。多了几棵枣树既没用也有用——枣熟时节,多了一群打枣的小孩在耳边吵吵嚷嚷,耽误我成为文豪。

最争气的当属办公楼前那几十棵杏树,每到春末夏初就交出最美的答卷,一颗颗红里透着黄,黄里透着红,粉嘟噜地透着美。每年到了采摘节,摘上一二十筐杏,各个班级里分分,不枉浇水施肥一场。

校园里还有银杏树、女贞树、合欢树、石榴树、苹果树、杨树、构树、松树、柏树、冬青树、石楠、木槿树、海棠树……最多的就是法国梧桐树——落叶期漫长,长达两个月,最让校长头疼,也最折磨我们,真是不得不提。

长达六百多米的环形道两侧全是法国梧桐树,几千米的校园围墙边也种上了法国梧桐树。十五年前,这些树还小,秋天没怎么开展排山倒海般的大清除,就扫干净了。及至七八年下来,夏天走环形道时树叶已遮天蔽日,秋天一日不扫地下就铺满落叶地毯,煞是美丽。美丽是美丽,校长认为打扫卫生不美丽,无处存放落叶不美丽,也就美丽不起来了。

法国梧桐树又名悬铃木,我们学校的品种大都是二球悬铃木,除了落叶,还会“落球”,褐黄色小球落地,碎成黄毛毛。春天树干上树皮脱落,一块块的,斑驳的表皮,很有油画的味道。秋天叶子斑斓,树尖上有些变成褐色了,有些还绿着,仰头看去,在蓝色晴空的背景下,那些叶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,如同梵高的画。

孩子们在树下进行课间跑,法国梧桐树最是狡黠,总趁着跑操的时候,把枝干上的叶子轻轻拨弄下来——孩子们跑步时它屏住呼吸,刚跑过去就纷纷扬扬地撒一地。雨天,树木们都活泼起来,水珠从叶尖往下跳,在水泥地上砸出小小的惊叹号。法国梧桐的大叶子则成了鼓面,雨点儿敲着轻重缓急的节奏——仔细听,竟有点像广播体操的拍子。

一场秋雨过后,法国梧桐叶落得更多了。跟几个老师带孩子到树下上自然课,观察叶子的形状,并采回教室做手工,有的做成标本,有的当做画纸在上面画画,有的裁剪成不同的形状,还有的雕出叶脉做书签。我们办了一个班级落叶节,把自然的恩赐,贴在展示板上,贴在课本里。

卫生区的树叶还是扫也扫不完,附近的垃圾站都来学校投诉了,嫌我们运垃圾的保洁工天天运十几车树叶。要是在学校就地焚烧,污染环境不说,卫星遥感火点监测系统一旦预警,环保局一准找上门。校内挖了个放落叶的垃圾坑,想就地发酵转成腐殖质肥料,但还得立个安全警示牌,怕有学生淘气掉进去,出个安全事故、中个毒……哎呀,这令人咬牙切齿的法国梧桐树。

校长脸上继续局部有雨,时而阴、时而晴,那神情简直就像在用“时而”造句。他狠狠心决定开会,讨论环形路两侧的树的命运:要么合理利用,变成木材;要么斩草除根,一棵不留。一群人阻止,砍了树虽然再也不用扫落叶了,可夏天上体育课、跑操没有一点阴凉,烈日下暴晒的滋味可不好受。老师们纷纷说,这些法国梧桐树大概比我们更熟悉校园,它们记得哪扇窗的灯总是最后熄灭,记得操场上的欢呼怎样惊起一窝麻雀。毕业季来临时,会提前写出树叶告别信,每一片都像刚刚起飞的鸽子的翅膀。锯倒了大树,树上的鸟巢破坏了,鸟去哪里住?您讨厌落叶,我们也讨厌扫落叶,可鸟不讨厌啊,孩子们不讨厌啊。我们一顿诗意输出,猛夸校长善良,校长忽然觉得有点落叶也挺好。

校长冥思苦想,几天后,终于想出一个绝妙的主意:截枝。可以保留部分主干,锯掉部分枝干,想想人家南京的法国梧桐树,不是造型别致吗?咱也创个特色。

秋末,园林工人进场,电锯吱吱吱,只保留主要的树干,且只保留五根笔直向上的枝干,为什么是五根呢?校长说,一根代表品德,一根代表智慧,一根代表体能,一根代表美育,一根代表劳动实践,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啊。我们要种有特色的树,有意义的树,不长什么杂枝杂叶的树,五育并举的树。

那年冬天,法国梧桐像被拔光了毛的鸵鸟,别提多滑稽了,我们都不忍心看。好在第二年,鸵鸟毛又长了回来,满树葱茏。到了秋天,还是落叶满地,有人扫有人愁,还有一半扫地的小朋友打酱油。

一年又一年过去了,法国梧桐树已有三层楼那么高了,高大、笔直,不管谁来我们校园,第一眼都能看到环形路上的法国梧桐树,它们直直地举着五根手指头打招呼,显得很热情。

老校长早已退休了。一茬一茬的学生在树的年轮里长高、奔跑、游戏、读书、扫落叶,直至离开。那些树一直站在时间里,不知不觉替我们把期盼站成了森林。

2026-04-23 1 1 聊城日报 content_87296.html 1 五育并举的树 /enpproperty--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