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生命的底色

李兆昌

当故乡的风再次吹过我已经斑白的鬓角时,曾经魂牵梦萦的村庄,已经被推成了一片废墟。

我在村庄旧址上徘徊了半天,没能找到一丝熟悉的影子。村庄不见了,树木也被砍尽,就连那些房屋推倒后残余的砖头瓦块都所剩无几。心里空落落的,就连有关这个村庄、这片土地的记忆都开始模糊,我在村庄的废墟上迷路了。

脚下曾经存在过的这个村庄,位于山东与河南交界处,身后就是滚滚而来的黄河,以及河水冲刷而成、并不怎么肥沃的土地。那时候,大多数人家的主要农具,仅仅是手中握着的镰刀和铁锨,肩头扛着的耙。我们家,就在这个大多数的范围之内。

很长一段时间里,我对过往的记忆,都停留在夏日炽烈到发白的阳光里,弯着腰,躬着背,用力挥动手中的镰刀,把麦子放倒在身后的空地里。汗水顺着赤裸的小腿,浸湿了满是泥土的布鞋。或者是秋天,大汗淋漓地穿行在热带雨林般的玉米地里,吃力地掰着棒子。玉米叶子从身上划过,伤口又被汗水濡湿,刺痛的滋味宛若凌迟。出门劳作的时候还顶着长夜未尽的月光,泛白的秋霜挂在灰黄的豆荚上,摸上去有些冰寒刺骨。运气好的话,偶尔能找到几颗宛如紫色玛瑙的“恋恋豆”,酸酸甜甜的滋味,一直浸润在往后漫长的岁月里。

当年,我跟这片村庄上所有的孩子一样,跟在父母身边,一捆捆、一袋袋把粮食装到地排车上,再弓着腰,咬着牙,抻着头,蹬着地,用破旧的地排车,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,把这些粮食拉回家,送进粮站的仓房。没有骡马的时候,人就是廉价的骡马。

当田园牧歌走进现实,并沉甸甸地压在头顶的时候,其实你与诗歌里的淳朴美好没有丝毫关系。老天给我安排了这样一个粗糙的环境,却忘了给我匹配一副与之相称的身体。我的皮肤白皙细腻又极度敏感,但凡沾到麦芒或庄稼杂草,就会激起大片红色斑点,密密麻麻,层层叠叠,看上去极为瘆人,又瘙痒入骨。

每到农忙时节,于我而言都是灾难。但农村不养闲人,该干的农活一样不能少。我跟小伙伴们一样,在这片土地上,野蛮散漫地茁壮成长着,如同脱缰的野马,还没有撒起欢来,就被父母强行摁到了田地里。而读书,便是无意间照进生命里的神奇之光。我的父辈从没考虑过培养孩子读书的兴趣,也没有意识到他们当时无意识的举动,对一个极度好奇的孩子意味着什么。

我的父亲是那个年代村里的“高材生”。因为没有电,左邻右舍除了偶尔能听一场走街串巷的盲人说书之外,唯一的娱乐项目便是听我父亲读书。父亲学问不大,但是读起书来很有节奏,抑扬顿挫,很有点说书先生的味道。每当夜幕降临,放下碗筷的邻居们便自发挤在我家局促狭小的房子里,兴致勃勃地听父亲给他们读那些已经不知道读了多少遍的老书。

那应该是我父亲一生中最高光的时刻了。灶台下,炕沿上,屋子里凡是能坐人的地方,都挤满了他忠实的听众,而我的父亲,就是那个世界的中心。他捧着书,凑在昏黄的油灯下,像一位挥斥方遒的王面对着他忠实的臣民。这样的时光,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,也记不得是什么时候结束的。总之,在我童年的记忆里,都是父亲托着厚厚的书,凑在昏黄的煤油灯下读书的样子,那声音起起伏伏,回响在我童年的岁月里。

那书声,我不知道听了多少遍,以至于那些故事早就一字不差地记下来了。二年级时,我就迫不及待地捧着不知道被父亲读过多少遍的书籍,凭着那些记忆,连猜带蒙地囫囵着往下读了。当然,那都是一些很有乡土气息的评书,诸如《呼延庆打擂》《杨家将》《杨世翰出师》之类。

大家若是听得倦了,就会去找大伯。大伯是我们村有名的故事大王。他没上过学,但记性出奇地好,但凡听过的故事、看过的戏曲,只需一遍,就能一字不差地记下来,并声情并茂地讲给大家听,兴致来了还能唱上一段。他的故事尤为驳杂,精灵鬼怪,魑魅魍魉,那些光怪陆离的故事,也曾陪伴了我无数个夜晚。人们趁着夜色来听他的故事,听完后吓得不敢出门,引来大家的哄笑。

“暧暧远人村,依依墟里烟。”后来,这些与农村相关的诗歌,总会勾起我无数美好而真实的记忆,但于儿时的我而言,它跟春天的细雨,秋天的落叶,甚至是村头路边的杂草,并没有不同,甚至不如走街串巷的货郎那悠长而有韵味的吆喝更有吸引力。或许,人世间那些足以引起无数人惊叹与遐想的风景,并不是因为它本身的存在而美丽,而是因为你的认知。穷与陋,原本就是一对伴生词,贫穷在限制了你生存空间的时候,又顺手捂住了你的眼睛。

我上初中时,村里还没有通电,我与外界唯一的沟通渠道,就是家里那个方方正正的戏匣子,以及挂在五伯房间里、家家户户都有的小喇叭。若不是父辈们阴差阳错地捅开了那层天窗,让我看到了一个截然不同而又精彩纷呈的世界,或许,今天的我也会像那些中途辍学的小伙伴一样,依旧在这片土地上,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。

幸运的是,老天给了我一束光。那些王侯将相,那些忠孝节义,那些侠肝义胆,那些家国天下,那些狐妖魅影,那些善恶有报,就这样在大伯那些千奇百怪的故事中,在父亲抑扬顿挫的读书声里,悄无声息地渗进了我生命的底色。

直到我走出乡村,成了一名小县城里的教师。回头再看,对我人生影响最大的,还是那几本厚厚的、被父亲在昏黄的油灯下翻得起了毛边的评书,以及那些被大伯讲了无数遍的乡野故事,我的身上自始至终从未摆脱过脚下这片黄土地的影子。

然而,从今天开始,我的故乡,我的村庄,以及我与这片村庄相关联的记忆,就真的只是一片遥远的影子了。

耳边已经响起了父母喊我回去的声音,我站在曾经宅院的废墟上,茫然回头。耳畔,又隐隐听到了村后黄河奔腾而过的声响——

2026-04-23 1 1 聊城日报 content_87297.html 1 生命的底色 /enpproperty--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