槐花开处是吾乡
■ 张颖
周末逛早市,有乡民摆摊售卖新鲜槐花,馥郁花香里,仿佛又透过时光缝隙,看见曾经的故乡云烟。
早年间在我的家乡,家家门前都栽有槐树。故乡广袤的原野上,绿荫浓密的地方,必定是一个村庄。每年暮春槐花盛开时节,一串串洁白的槐花,在层层绿意的映衬下,吐露出迷人的笑颜。行走在村道上,仿佛置身花海,盛开的槐花如棉似雪,一朵朵、一串串垂挂在枝丫上,怒放在绿叶间,一阵阵清香随风飘散,整个村子都氤氲在阵阵槐花香里。成群结队的蜜蜂,熙熙攘攘地飞进飞出,一路上播撒下甜蜜的歌,嗡嗡嗡唱个不停。
从槐花吐穗到满树洁白,终于可以采摘槐花了。看大人扛着竹竿,绑个铁钩,提篮挎筐往树下走,心里就雀跃起来。采摘槐花是个功夫活,最好是半开未开的花蕊,用铁钩稳稳勾住花枝,使巧劲轻拧竹竿,一根带着串串洁白的细枝掉落在地。这种时候小孩子是禁止上前的,以免被误伤,只能在旁边发出阵阵惊呼声,暗暗期盼着午餐时饱尝槐花的甜美和芳香。
槐花的吃法很多,可以做成包子、饺子,也可以裹上蛋液摊成鸡蛋饼,我最钟爱的还是最朴素的蒸槐花。水开后将裹了薄粉的槐花放进蒸笼,上汽不过半刻钟,氤氲的水汽托着清香弥漫开来,出锅后浇上拌好的蒜汁与香油,这春日限定的美好就化作了舌尖上的狂欢。
槐树是一种常见树木,在我国大部分地区都有栽种。老人们说,村里家家户户种植槐树,不光因为槐花好吃,早年间青黄不接时可以充饥活命,还因为我们来自山西洪洞大槐树下。家乡至今流传着关于洪洞大槐树的传说,“问我祖先在何处,山西洪洞大槐树”,背井离乡的人们习惯在门前栽种槐树,寄托对故乡的思念之情。
洪洞县是明朝大移民时期重要的集散地之一,作为地标的大槐树就成了集合点,一群群乡民汇集到大槐树下,又从这里散播向远方。今天在山西洪洞县,有棵被誉为“天下第一槐”的古槐树。相传这棵大槐树已有千余年历史,它见证了社会的变迁,承载着人们对故土的记忆和对未来的期望,成为许多人寻找家族起源的线索。
槐树是大地最坚韧的子民,常常在主根旁侧萌发幼株。今天的洪洞大槐树或许已不是当年的那一棵,但它们必定一脉相承,生生不息。历经600多年岁月沧桑,它也不再仅仅是一棵树,而是成了一个活着的文化符号、中华民族根祖文化的“活化石”。
古人也爱槐树,它的地位早在周代已被奠定。《周礼》中记载,宫廷外种有三棵槐树,三公(太师、太傅、太保)朝见天子时就站在槐树下,所以“三槐”就成了三公的代称,槐树也因此被赋予了“官位亨通”的期许。后来人们盼着家中子弟成才,就在门前种槐树讨个好彩头,希望子孙有朝一日能位极人臣。民间又有“门前种槐,招宝进财”的俗语,寄托了人们对美好生活的向往。
不同于春天捧出一树洁白的洋槐,周代“三槐”是国槐,夏季盛开淡黄碎花,秋天结出串串槐米,今天的城市绿化带中仍然常见它那苍劲的身姿。杜甫有《槐叶冷淘》诗,写的是取国槐嫩叶捣汁和面,做成碧绿的面条,再经冷水淘洗,佐以调料,得到一味清凉美食。那槐叶冷淘的清香里,藏着诗人对逝去的时光的思念和对现实生活的无奈。
周人树下论政,杜陵野老叶间寻味,今人则于洋槐花香里回味过往。树种不同,渊源各异,但无论国槐洋槐,都寄托着人们对美好生活的期许。就像一个人无论走得多远,飞得多高,内心深处的认同感与归属感,仍旧指向最初的那个地方;就像洪洞大槐树的移民后裔,或许不记得先祖的名字,却永远不会忘记“大槐树”这三个字。
如今在一些古村落里,或者古建宅院中,甚至在城市的小巷深处,还能看到苍劲的古槐树,每一棵都刻满了时间的年轮,历经岁月沧桑依然枝繁叶茂。人生不过短短百年,一棵树却可以历经千年时光依然风华正茂,成为绿色的文物、活着的化石。
除了文化象征,槐树本身也有很高的实用价值。它耐干旱、抗风沙,枝干高大,绿叶繁茂,就像一把天然的遮阳伞,守护着一方安宁。在河北邯郸涉县固新村有一棵古槐树,树龄已超过2000年,树冠覆盖面积半亩以上,至今仍然年年吐绿发芽,开花结果。它看过朝代更迭,听过金戈铁马,也陪伴着一代又一代乡民日出而作、日落而息。相传明末灾荒年间,乡民就是靠这棵古槐结出的槐米充饥,才得以存活。村民感念它的救命之恩,至今仍在精心守护。
穿越千年岁月云烟,槐树那粗砺的树皮下,不仅流淌着生命的汁液,更奔涌着一个民族的文化血脉。如今,许多地方的古槐都被列入古树名木保护名录。人们日益深刻地认识到,守护一棵古树就是守护一段历史,守护一种精神。
如今的人们已无需槐花槐米充饥,故乡的低矮房舍早已变成了整齐的楼房,那些槐树也被各色缤纷的花树取代,唯有这一缕槐花香始终萦绕心间。无论是向往仕途顺遂,还是图个遮阴纳凉,门前那棵槐树,始终是人们心中温暖又踏实的存在。或许,读懂它我们就读懂了自己从何处来,又该往何处去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