运河传·生金
■ 魏华北
天刚放亮,抬头还能看见亮亮的星。
娘揣上针线包,提了马扎,紧赶着去大码头上等活儿。大妹边走边扎紧头发,赶往纺吉巷的纺织作坊。一阵冷飕飕的风吹过,刘言冲着两个匆忙的背影喊道:“早回啊,今天是八月节哩!”
刘言将门前立着的扁担揽在怀里,下意识地揉揉肩膀。屋里传出一个孩子的哭声,紧跟着另一个孩子也哭了。刘言心里烦躁,一跺脚吼道:“二妹,看好两个弟弟!”
刘言在盐市里做脚夫,每天连挑带扛运送盐包。刘言身板好、不惜力,加上头脑灵活,口舌也不算笨,在脚行班和各家盐铺子都颇有人缘,每天领的脚钱供着一大家子糊口。大妹做纺织的工钱是月结的,虽然常有拖欠,不过坊主还是守信的,总不至于拖到年关。刘言劝娘不要再做缝穷婆,风吹日晒地等那些破了衣衫或者掉了纽扣的船客,一厘、两厘地挣。娘不听劝,说:“多少总归是个活钱儿。”
刘言接连往其昌盐铺运了十几趟粗盐。天傍黑时,他放下挑担,一趟趟背起堆在柜前的盐包,送到后院的库房里码放整齐。
“刘言,喝碗茶,收收汗。”盐铺的李掌柜看他累得不行,忍不住招呼他歇息。
“不了!”刘言扛起盐包,两眼瞪着脚下,吃力地回道,“一歇,泄了气。”
里里外外终于收拾利落,刘言瘫坐在柜前,咕咚咕咚喝水,又拿肩上的毛巾擦擦额头,气总算喘匀了。
“谢李掌柜赏茶。”刘言站起身,“今年进的粗盐比以往多出不少啊。”
李掌柜面色正经,只当没听见。刘言用力拍着自己的嘴道:“咳,怪俺多嘴。”
李掌柜忍不住扑哧笑出声,说道:“这盐市都认你是实诚人,不多事儿。既然问了,不妨说给你听听。”刘言连忙双手捂住耳朵,李掌柜却来了兴致,得意地讲起经来。“啥叫买卖?低进高出,方做得买卖。今年大旱,濮县、冠州、堂邑,万亩地里泛起盐碱,粮食减产,土盐却产量高,家家户户淋盐,又都急于出手换钱换粮,所以这盐价啊……”
刘言不再听,双手打拱转身离开,只听后面李掌柜敲着柜台唱道:“万亩良田不产粮,遍是白醭成盐仓;粗盐当土运我店,土里生银堆满床;当哩个当,堆满床……”
刘言行到僻静处,杵在一棵大树下发呆。
中昌府市面上的盐有精盐和粗盐之分。粗盐是用碱土淋出的土盐,课税后也能随盐商在各地买卖。
爹在世时,刘言跟着爹在乡下淋过土盐,把刮来的碱土搅进水池,靠日照析出盐粒。爹做活精细,总是多两遍浸泡蒸发,淋出的盐不像别人家的那般苦涩。
街上已经掌灯多时。刘言琢磨着李掌柜的话,掐着指头一番算计,惊得张大了嘴。他胡思乱想着,看着盐铺门前的桐油灯越变越大,越来越亮,直逼眼前。他不再感到疲惫,脚下生风向着果子铺快步走去。
几块香甜的五仁月饼,给拥挤的窝棚带来了难得的欢声笑语。
次日,刘言跟娘谎称脚夫班某家有了白事,要到乡下帮几天忙。他翻遍了家中所有的积蓄,又去典当铺当了些物件,便紧赶着去淋盐的庄户采买粗盐。
几天下来,连买带赊,刘言竟在自家老宅里囤下百十个盐包。
第二年,雨水丰沛,粮棉丰收,盐价大涨。刘言屯下的粗盐很快出手,获利不下十倍。
这天一早,刘言死死挡着不让娘出门,让娘只管在家享清福。娘以为刘言烧昏了头,反复摸着儿子的额头。刘言把满兜的碎银和铜钱摊开给娘看,娘看得惊恐,深吸一口凉气。
“有幸听了李掌柜的生意经。”刘言兴奋得满眼放光,“这是儿子第一次做买卖赚来的,说不定将来我们也能在这城里开间铺子。”
“咋能挣这么多?”娘口里喃喃着,面色越来越阴郁。
娘接连几日窝在家里,不声不响。刘言不免有些担忧,跪着求娘有事尽管吩咐。
“娘这心里就像长草,乱得很。”娘长长地叹一声,反问道,“你说那些卖盐的和买盐的,心里能好受?”
“一不偷,二不抢,这是做买卖啊,娘。”刘言一遍遍劝解道。
“一成利,大不了两成,咋也不能十倍的利啊。”娘快要哭出来,“好买卖不能乘人之危,不能祸害人呀。”
“这……”刘言不知说什么好。
“这几日时常想起你爹。你爹最大的心愿就是兴办义学,让孩子们都能认个字、算个数。你弟弟妹妹眼看着长大了,街坊四邻的孩子也是满街跑,哪有钱上得了学……”见刘言有所触动,娘问道,“我儿何不放开心量,做些大事?”
“娘大义。”刘言郑重点头,让娘宽心。
刘言就近赁下几间瓦屋,请了一个教书先生,招来二十几个半大孩子。
义学揭匾时,巷子里挤满了人,官衙也送来了贺帖,长长的鞭炮炸响,比新铺子开张还热闹。匾上五个描金大字刻得潇洒——金生义学堂。
每天一早,刘言拎着扁担出门,娘依旧紧赶着去码头做她的缝穷婆,望着刘言大踏步前行的样子,娘总是喊一句:“啥也比不上俺儿心里生金哪!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