■ 杨有楠

聊城籍女外卖员王晚的非虚构作品《跑外卖：一个女骑手的世界》（以下简称《跑外卖》）是新大众文艺浪潮中不可忽视的文本之一。它的意义不仅在于记述了一位普通女骑手的日常，更在于它呈现了新大众文艺的一个重要表征：普通劳动者不再只是被看、被描写的对象，而是可以借由新媒介、新技术直接进入文学现场，将个人生命经验转化为公共文学表达的创作者。其中，劳动、性别与情感是其经验书写的三个重要维度。

算法时代与飞速发展的社会中，外卖骑手的劳动日常，是《跑外卖》经验书写的重要内容。不同于多数他者化视角笼统的、标签式的再现，王晚以始终在场的身份细致地铺陈了绵密琐屑、鲜为人知的劳动细节。如外卖诗人王计兵所说，骑手是“赶时间的人”。但王晚很少将劳动经验上升到诗意高度，反而毫不粉饰地白描出赶时间的无奈、不堪与困厄：跑单过程中她总是神经紧绷，无暇他顾；为避免超时扣款，她不得不逆行、闯红灯，提前点击送达，甚至谎称商家出餐慢，取走别人的餐；她与交警周旋，与保安斗法，与顾客和商家争吵摩擦；配送物品损坏后，她会为了逃避赔款而将责任推卸给买家……这些未经过滤的细节既提供了观察骑手群体的内部视角，又为考察算法异化劳动补充了鲜活的第一手资料。

性别经验是《跑外卖》劳动经验书写的另一重要维度。孙萍在《过渡劳动：平台经济下的外卖骑手》中指出，送外卖通常被认为是“男人的活”，女骑手是配送行业里的“性别少数”和“显而易见的不可见”人群。有感于此，王晚力图让长期被骑手整体叙事淹没的女性特殊经验浮出地表：她们不但额外承受着经期紊乱、宫寒、如厕不便等身体创伤，还要面对男骑手、男顾客的骚扰，撞见男顾客衣不蔽体的尴尬、公众的歧视等。作为女骑手，王晚的应对方式是去性别化，她让自己“逐渐像个男人”，这让她更多地被系统选择，也让她欲望减退，忘记自己的女性身份。王晚的性别书写呈现出超克评判与煽情的冷静态度，因为她认为相比于评价，让底层女性被看见更重要。

《跑外卖》还以王晚为圆点，铺写了家庭内部的情感经验。她不满于同样跑外卖的大哥的懒散，觉得和他没有共同语言，却又觉得他可怜，替他张罗生活；父亲觉得她跑外卖和离婚一样“丢人”，为此她疏离于父亲，可又无法忽视他的衰老与孤独；母亲在婚姻中的忍辱负重，对生活艰辛的默默承受，对自己的倾听与托举既让王晚抗拒、无奈，又让她动容，理解了劳动之于体面与尊严的意义。由此，这些复杂而缠绕的情感经验并不是劳动经验书写的斜枝，反而构成了对其劳动叙事的补充：跑外卖既是为了生存，又是为了逃离其所不认同的命运；乡村的家既制造了她的创伤，又是她在城乡夹缝间求生存时的重要慰藉。

当代文艺正经历着从“写大众”到“大众写”的创作转向。《跑外卖》让我们看到了素人写作，尤其是女性素人写作的价值：最动人的文学不在别处，就在普通人滚烫的生活现场，就在劳动者亲手写成的生命诗篇里。

（2026年度聊城市哲学社会科学规划课题“新大众文艺视域下女性素人的经验书写研究”阶段性成果，课题编号： ZXKT2026123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