照进生命里的光

■ 李艳霞

不知怎的,年老的母亲成了“话匣子”,每天都有说不完的话。她年纪大了耳背,说话声音还挺大。有时没人和她说话,她就自言自语,在公众场合,会招来异样的目光。有时我听得心烦,就大声吼她。

前一段时间,母亲的慢性支气管炎发作,住进了医院。晚上,我破天荒地给母亲洗了一次脚。母亲把脚一泡进热水里就开始说:“真好,真舒服……”“对,就那里,脚缝。”“哎呀,按按脚心真舒服……”

母亲大声地说个不停,如果是在家还好,如果就我们两个也还好,而这偏是在医院,邻床还住着一位大娘。我瞪了母亲一眼,母亲好像想起我白天吼她的话,有些不好意思地说:“我知道这是病,可我心里有话,就想说出来,不说出来就憋得慌。有时在地里干活,我自己也说,给树说,给小鸟儿说……”

邻床的大娘微笑着朝我说:“说吧,让你娘说就行,老人都这样……”也许是老年人更能理解老年人,邻床的大娘好像一点儿都没烦。

母亲继续说:“妮儿,你帮我按按这个骨拐。”“对,就骨拐下面这个骨头缝,一阴天下雨就疼,凉气就是从这里进去的。”“哎哟,按得太舒服啦,我平常的时候就经常按它,这根筋和上面的筋是连着的,我啥时候一按它,就觉得挺顺气儿……”

这个骨头缝难受的滋味,我怎么会不知道。我和母亲一样,脚踝里都藏着一只“小兽”,这“小兽”一到阴天就朝外拱。这病根,我是添大丫时落下的,母亲是添我时落下的。每当阴天下雨,母亲都会先给我打电话,嘱咐我注意保暖。母亲脚踝已疼了五十多年,估计脚踝里的那头“小兽”,早就成了精。

母亲已经快八十岁,除种地外,她就剩下这一个爱说话的“爱好”了。我怎么能吼她、不让她说话呢?我还能再听母亲说几年啊?那一刻我想对母亲说:“娘,你说吧,只要你开心!虽然我不能给你撑起整片天空,但至少我可以做你的听众。”

我知道这样的表达,母亲听不惯。于是,我一边给母亲捏脚,一边问:“按按这儿,舒服不,娘?”“哎呀,舒服,这一洗脚,俺的病就好啦……”

母亲的“话匣子”又打开了——一会儿是苹果地里怎样干活;一会儿是我小姨待她的好;言辞振振是说父亲当年的暴脾气;声音喃喃是为我侄儿考研祈祷;咳嗽气喘就又说她的病……东拉西扯,但说得最多的还是我。

我想这世界,这人间,正是因为可以大声地说话,舒畅地呼吸,开心地笑,才可以说是敞亮的世界,光明的人间。那一刻,打开“话匣子”的母亲让人间变得光明,让世界变得敞亮。

因为有母亲,所以我被这世界深爱着;因为有我,所以母亲才可放心变老。母亲是照进我生命里的光,我也是照进母亲生命里的光。

2026-07-20 1 1 聊城日报 content_92348.html 1 照进生命里的光 /enpproperty--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