家有梁上燕
■ 宋海平
儿时,母亲经常对我讲,燕子是益鸟,它们三月里来,九月里走,它们不住无福之地。母亲这些话,在我幼小的心灵里深深扎下了根。
我喜欢燕子,喜欢它流线型的身躯、剪刀状的尾巴;喜欢它乌黑光亮的羽毛、像绸缎一样光滑;喜欢它的眼睛,像两颗黑珍珠炯炯有神,尤其一张米黄色的小嘴,更是令人着迷。随着年龄的增长,知识面的拓宽,我对燕子的了解更加深入了。它们勇敢坚强,对爱情忠贞,家庭和睦,还那么勤劳灵动,都令我很是欣赏。
燕子种类繁多,我国最常见的有家燕、金腰燕、崖沙燕、毛脚燕等。我居住的鲁西北地区,以家燕和金腰燕为主。
儿时的记忆里,姥姥家堂屋的房檩上住了一对金腰燕。这对金腰燕夫妇,想必是看中了姥姥家这块宝地,才选择在此安家落户的。我在姥姥家居住的那段日子,每天看到这对勤快的金腰燕夫妇飞来飞去,进进出出忙着筑巢。不到一个月的工夫,一个长颈瓶状、干净光滑的巢穴就做好了。漂亮大气的巢穴令人喜爱,可金腰燕拉的粪便和飘落的羽毛到处都是。姥姥每天及时清理,对这对金腰燕没有一丝嫌弃和抱怨。
我当时不能理解,为啥一贯干净利索,把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的姥姥,却能包容金腰燕带来的麻烦。一向沉默寡言的姥姥微笑着说:“燕子能来咱家住,这是咱家人丁兴旺、福气临门的好兆头。”
或许是姥姥的善待让燕子感到安心,它们在这里过得越发自在。不久,这对金腰燕便迎来了爱情的结晶——四只可爱的小燕子出生了。在金腰燕父母的精心护养下,小燕子一天天成长。一天,一只小燕子不知啥原因,从巢里重重掉在了地面,它耷下脑袋“啾啾啾”地叫个不停。姥姥看到后,心疼不已,连忙把它拿起捧在手里,仔细查看有没有受伤。在确定它无碍后,姥姥马上搬来一个方形的椅子,上面再放一个小凳子,然后颤巍巍地站在上面,小心翼翼地把小燕子放进巢里。直到安全了,姥姥才放下心。看着裹着小脚,重心不稳的姥姥这惊险的一幕,我吓得出了一身冷汗。而姥姥却心满意足,为自己的“壮举”满心欢喜。看得出姥姥对小燕子的关心,像对待自己的孩子。这次事情发生后,姥姥对小燕子的看护更加上心了。平时,表哥家三个未成年的孩子在院子里玩耍吵闹,姥姥对他们严厉批评,并及时制止,说他们的吵闹打扰了小燕子的正常作息,影响了它们的成长。
我家也住了一窝家燕,母亲延续了姥姥的做法,对它们关爱有加,任凭它们自由随意地进出堂屋,毫无怨言。母亲说:“每天听着它们叽叽喳喳的欢叫声,看到它们的勤劳和灵动,像是给生活添了一抹温暖的色彩。”母亲每次外出时都不把堂屋门关紧,而是给燕子留出通道,便于它们出入。母亲说:“燕子就是多年的老友,同在一片屋檐下,要和谐共生。”
一天,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。一只外来的狸花猫,趁我家没人,偷偷地窜进堂屋,把哥哥在徒骇河里逮的两条大鲫鱼吃得只剩下鱼骨架。我和哥哥心疼不已,不住地骂大狸花猫。而母亲对这件事像是没发生一样,她不急不躁地劝我们说:“鱼没了可以再捉,小燕子平安无事就好。”说这话时,这对燕子围着母亲上下盘旋,飞来飞去,“啾啾啾”地叫个不停,仿佛在把自己受到的惊吓向母亲倾诉。
那一年的中秋,勤劳贤惠的母亲突发疾病,在医院治疗九天九夜,终究没能挽回生命,家人悲痛万分。来年的春天,燕子一家也没来我家。是它们年老体衰?还是它们在迁徙的进程中遭到了不测?总之,这样的结果,我们感到疑惑、失望和无奈。
燕子能再来我家居住,是我们迫切的期望,这样的期望,在多年后的一个春天终于实现了。一对燕子夫妇选中了我家,在堂屋筑巢了。更可喜的是,西屋也住上了一对燕子。从此,每天清晨,这两对燕子在院子里交相飞舞、呢喃细语,消解了父亲的孤独寂寞,给他带来了无尽的慰藉,心情变得愉悦了,精神头也足了。夏天,父亲不顾蝇蚊虫的叮咬和扰乱,在窗纱门上钻了一个洞口,便于燕子自由出入。我每次回到老家,看到屋内燕子拉的粪便和零落的羽毛,都会对着忙了一天农活,坐在凳子上休息的父亲,嘟嘟囔囔心生不满,然后极不情愿地再把卫生清理干净。而父亲听着我的唠叨,看着进进出出的燕子一声不吭,只是满脸的微笑。也许在父亲眼里,燕子拉的粪便,是黄金白银;飘落的羽毛是精心打磨过的墨玉。
以后的几年,随着春风的吹拂,燕子们欢快地飞来,它们优雅地翩翩起舞,互相追逐,呢喃着春的消息。
岁月在不经意间流逝,父亲一天天变老,年老体衰的父亲,最终没能躲过疾病的困扰。2023年,一个春暖花开的季节,89岁的父亲永远离开了我们。也是从那一年起,我们再也没能等到燕子一家的到来。屋内两个孤零零的燕窝在房檩下悬着,宛如被时光遗落的空壳,空洞洞地敞着口,似在无声诉说着燕去巢空的寂寥。没有燕子的呢喃,没有雏鸟的啼鸣。看着父亲的遗像,想起往昔的温暖与欢笑,而如今只剩下一片寂静与荒凉……
“小燕子穿花衣,年年春天来这里……”今天,我又唱起了这首儿歌,仿佛看到了小燕子正扇动着那美丽的翅膀,展翅飞翔在湛蓝的天空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