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谷山怀古
■ 王泽文
蜿蜒盘旋的万里黄河,从巴颜喀拉山流出,一路千回百转,流经华夏大地三级阶梯,直抵太行、秦岭,到达孟津。出孟津,黄河在一望无际的华北平原向东北方向流去。如此在平原地带缓缓而又沉稳地流淌了六七百里,到达东阿县鱼山附近,几乎以正东方向冲着阳谷山而去。由于阳谷山的阻挡,黄河在这里折了一个几乎90度的弯,向北流去,头也不回地奔向大海的方向。
许多年前,我便知道平阴县东阿镇有座阳谷山,并联想着她与我家乡阳谷县的名称有什么关联。久困于地方史志的层层谜团,我终于在这么一个春暖花开的仲春,到达了向往已久的阳谷山。比起三山五岳,阳谷山并不高大巍峨,但就是这么一个不起眼的小山包,却蕴藏着太多神秘的过往。当我的脚步几乎覆盖了这座百余米的小山包,当我的眼光穷尽了周围所有的地形地貌,当我搜肠刮肚地检索完大脑中的相关史料,我似乎破解了萦绕在心头的悬疑。
关于阳谷县名称的由来,地方史料上大致有三种说法:一是上古先民聚居谷山之南,因此得名;二是取东阿县界的阳谷亭为名;三是阳谷北境为伏羲生活之地,伏羲在此教民种谷得名。为迎合阳谷有谷山之说,后来便有了“三山不见山”的说法,说阳谷县境内的谷山、龟山、黄山皆为潜山,埋藏在地下(阳谷县境内的谷山、龟山、黄山并非地质学意义上的“潜山”,而是黄泛平原上地势微隆的缓岗)。那时,我也总认为造成“三山不见山”的原因,应是黄河多次决口,河沙冲积而致。康熙年间《阳谷县志》记载“城北有宓城,伏羲之城”,不但阳谷县新建了伏城,甚至东昌府区、茌平一带,也出现了伏羲后人祭拜祖宗的现象,这大概是受县志记载之影响。但县志记载的来源,我却不得而知。地方史料中还说东昌府区、茌平一带的宓(通伏)姓,是官府在移民时依据古阳谷族群分布而设,把宓姓族群按照相关记载,安置在阳谷北境。而据近些年大量考古发掘和基因对比,伏羲氏6800年前在湖南澧县建起第一个城市——城头山古城,后称高庙文化。直到5400年前,才形成伏羲、神农、轩辕三大部落并存的局面,看来康熙年间的县志有主观臆断的成分。
从历史可考的记载看,周朝灭商之后实行分封制,在阳谷、东阿、平阴一带设立阿邑,这一带大部分区域应属于古阿邑。古阿邑治所目前仍有遗址,正好位于阳谷县城与阳谷山的中间地带,遗址向东距阳谷山不到20公里,向西距阳谷县城20公里多一点,这个距离,是古人活动比较容易到达的区域。古阿邑始属卫国,后属鲁国,最终归于齐国,是春秋战国时齐、鲁、卫、魏交界之地。从周朝设阿邑到秦朝设东阿县,直到北魏太和十年因水患迁址,这里作为行政治所足足有1500年时间。阳谷县是隋开皇十六年(596年)置县,与平阴同年置县,唐朝时才有东平县,阳谷山便处于平阴与东平交界处,隔岸就是东阿县鱼山,两山之间就是黄河。地方史记载,“阳谷山和鱼山之间的河谷就是旸谷,也叫朝阳谷,是阿邑的春分日出之谷”,我认为此种说法有些道理。而另一种说法是:“因黄河水患,东阿迁城后,为继续使用古阿井水熬制阿胶,东阿县将城西八里的姜沟山与阳谷县阿城镇的古阿井进行置换。自此,该山划归阳谷县管辖,并更名为阳谷山”。从历史记载看,东阿县城第一次迁址是在北魏太和十年(486年),迁址到东面二十里,那时阳谷还未置县。第二次迁址是宋开宝二年(969年)到东平县旧县镇,此时阳谷已设县373年。据史料记载,东阿县城先后迁址六次,且县邑治所一直在今东平县与平阴县境内。从地图上的位置推断,阳谷山不可能与当时的阳谷县接壤,用阳谷山去换古阿井,不太符合逻辑。
我们查看春秋战国时期的地图,可以看到阿邑作为一方区域,居于齐鲁卫魏之间,战略位置十分重要,在地图上标识也非常明显。距离其治所不到20公里的阳谷山,应在其辖区范围。有资料表明,阳谷山旧称谷城山和姜沟山,此区域在历史上曾属于东阿县。结合以上事实可以推断,阳谷名称由来的第一、二种说法,应与阳谷山关系密切,如果说阳谷山就是历史上的谷山,倒也符合大多数郡县志书对阳谷名称由来的记载。阳谷县在隋朝置县后,治所初为阿城镇的叠路头,后因水患迁到张秋镇城坡村(当时称上巡镇),后又迁到今天的位置。整体来看,阳谷县从东阿县分离而出,县邑治所是从东往西迁移的。
从阳谷山顶部往下看,散落着一些平整的台地,我拾级登上山顶,凝望着西面汹涌而来的黄河。黄河流速平缓,河面开阔,水流沉稳,如同母亲敞开怀抱,包容了寥廓天地。俯视而望,气势宏阔的黄河近在咫尺,冲着阳谷山涌来。黄河两岸是绿油油如海一般的麦浪,临近河滩,有一片片金黄色的油菜花,激情热烈,铺满欢快的色调。阳谷山西南方向,一望无际的平原上亦是绿油油的麦田,充满着丰收与希望。向南望去,是两山夹峙的山间盆地,中间坐落着一个村子,叫姬庄村,附近还有一个姜沟村。单从姓氏上来说,这两个村子居民的姓氏都是华夏族最古老的姓氏了。作为早期的华夏先人,居住之所屋门朝南,是为了得到阳光眷顾;北靠山,则可以阻隔北风肆虐,简单做一下工事,还可抵挡野兽侵袭,避免居于四战之地;面朝大河与平原,既可取水、防御,又可从事生产劳作。古时候水利设施简陋,监测预警能力十分有限,导致水患危害巨大,而阳谷山一带,既能满足日常取水与耕作,又可在大水泛滥时,爬到山上躲避水患,实在是一处风水宝地。
站在阳谷山的山顶,我纵览山川形势,俯察大地河流,更深刻地领悟了阳谷山位置的奥妙之处。阳谷山处于华北平原与鲁中南丘陵交界地带,如果在冷兵器时代,这里进可攻、退可守,绝对是兵家必争之地。由于人类早先没有文字记载,所以从三皇五帝到尧舜禹时期,先人们的生活实践与征战攻伐,大多化作口口相传的神话。尽管这些神话与真正的历史有较大出入,但仍是历史最直接的折射与最浪漫的影子。例如远古名人的诞生地,古代战争的发生地等,多有不同说法。即便是信史时代,虽说有了文字记载,有时也会因为记录不全或史料遗失,给后人留下诸多疑问,所以就有了许多地方同质的神话传说,相类似的地名、姓氏乃至故事。例如阳谷县的“三山不见山”之说,全国就有十个左右的地方有这种说法。信史时代之后的历史名人诞生地,有时也往往有这种现象,好几个地方蜂拥着争抢一位历史名人的籍贯,这大概是文化交流与碰撞的一种正常现象吧。好在目前有了基因分辨技术,使得原来存疑的许多重大事件,通过现代考古与基因测序,使中华民族发展的历史脉络日益清晰。例如通过基因测序分析,我们现在知道曹操的父亲曹嵩,确实是过继给了他的叔叔曹腾,而绝非夏侯家的后代。如果没有基因测序技术,这种甄别几乎是不可能的。
因史料匮乏,我只能了解一些零散的知识,并在游览阳谷山的过程中不断尝试将这些知识串联在一起,却始终无法形成完整证据链条,所以终未能圆满解答心中疑惑。不过我认为,研究地方史要尊重历史本来面貌,回应人民对家乡的美好期许,才能经得起时间的考验,并且不会因过度杜撰而贻笑后人。
登阳谷山,究古今之变,解心存之疑,察天地沧桑,辨历史真伪,让我的行程增加了许多乐趣,体会到求而有所得的快乐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