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虚构的乌龙镇重塑文学圣殿

■ 范玮

王涛是一名风格鲜明的作家,说偏执也行,说倔强也行,反正他一直在进行先锋性写作。在传统厚重的山东文坛、在后先锋时代的浪潮中,他以固执的姿态,完成了一场持续三十余年的文学远征,用虚构重塑出乌龙镇这座“文学圣殿”,实属难得。

当我们以勘探者的身份深入王涛所营造的艺术世界,会发现三个令人震撼的坐标——雄心构筑的巴别塔、技艺熔铸的炼金炉、勤奋夯筑的通天梯。

地理的拓荒者:在虚构的经纬线上重塑世界

在文学地理学的坐标系中,王涛的乌龙镇堪称当代汉语写作的奇迹。这个被鱼人河环绕、被莫邪山环抱的微型宇宙,既遵循着福克纳“邮票般大小的地方”的叙事法则,又暗合马尔克斯对马孔多的魔幻重构。王涛是一个有创作大规划的作家,他虚构了乌龙镇,在此深耕细作,在此开疆拓土。他像一台挖掘机,掘出了属于乌龙镇的文学富矿,又像指挥数个集团军作战的统帅,不断突破自己的写作边界。但王涛的雄心远不止于此,他将地理空间转化为精神容器,使乌龙镇既保有村镇的肌理,又具备王国的气度,既具备《百年孤独》式的史诗气质,又拥有《押沙龙!押沙龙!》般的历史纵深感。

叙事的炼金师:在故事熔炉中淬炼文学真金

纳博科夫说,小说家首先是一个讲故事的人,其次是一个教育家,再就是必须是一位魔法师。而王涛,似乎是专门为纳博科夫的观点提供有力证据的。他讲述的故事活灵活现,同时他亦是一个善于埋藏深意的作家,更为关键的是,他是一位变幻莫测的魔法师。我曾不止一次说过,王涛就像是马尔克斯、福克纳、拉什迪的合体。他的叙事技艺堪称当代文学的炼金实验。这种叙事魔法绝非炫技,而是暗合纳博科夫提出的作家三重身份:作为讲故事的人,王涛讲述的每个故事都是精心设计的叙事迷宫;作为教育家,每个故事的背后都暗藏思想的锋芒;作为魔法师,王涛每次的时空折叠与实验叙事,都焕发出奇异的光彩。

时间的角斗士:在创作长跑中突破文学极限

王涛的创作清单构成了山东文坛最壮观的马拉松图谱。从上世纪九十年代初《山东文学》刊载的短篇小说《野地的鸡》起步,到近年完成的《康复时代》四部曲,尤其近十几年来,他几乎以每年一部长篇小说的恒定速度,持续构建着自己的文学宇宙。他的创作密度令人想起巴尔扎克“人间喜剧”的宏伟计划,其文本精度又堪比福楼拜对“完美词语”的偏执追求。王涛的才华是他写作的发动机,喷薄而出、奔涌而流的激情,让他创作时就像一台开足马力的战车,永远处在开挂的状态。如果文学的长跑有兴奋剂,我想,王涛非凡的才华就是他创作的兴奋剂。也正是才华,让他超越了简单劳动的范畴。

站在王涛建造的文学圣殿前,我想到的不仅是向他致敬的三个理由。王涛和王涛们所代表的是当代汉语写作的某种未来图景。王涛用纯粹的文学虚构守护着人类精神的最后堡垒,在这个意义上,向王涛致敬,就是向文学本身致敬——致敬他非凡的创作雄心,致敬那化腐朽为神奇的叙事魔法,致敬他在文学长跑中的身影。

回到文本上来,说一下四部曲中的《中毒反应》。

在读王涛作品的时候,我往往有一个错觉,那就是有两个王涛存在,一个是现代性叙述者王涛,一个是骨子里浸染着东方传统文化的王涛。他对神秘近乎偏执地依赖,天机、命数、凶兆、谶语信手拈来,东方式的神秘成为他的法器。世界在他这里时而漆黑时而有光,有时神秘有时飘忽,却有着非同一般的冲击力,神秘更多时候好似烟雾,却有着无与伦比的穿透力。王涛的神秘,将东方式神秘的来源与西方异化后果打通,创造出了一个亦梦亦巫、亦真亦幻的世界,或者说他创造了一个与现实世界平行的世界。他用梦幻映照清醒,用诗性映照惨烈,用美好映照哀痛,用一个相对简单的世界映照出一个复杂的世界。他正是靠着艺术叙事带来了异样的呈现。他像一个放蛊的巫师,营造出不可思议的世界,让读者无法自拔,深深着迷,与此同时,王涛完成了他独特的族群书写和历史叙事任务。

《中毒反应》中李家人的灾难和厄运的源头,来自李家祖先和魔鬼达成的盟约。山鬼是中国文化中的既有原型,读者更容易理解为李家祖先内心的魔鬼,只不过这是一场出卖内心的交易。特别是别出心裁创造出的“鬼伞”,其致毒性、致幻性以及和梦境的结合,让故事轻而易举弥合了东方式神秘先天缺陷的鸿沟,东方式神秘不再是一而再地故弄玄虚,而是在真实之地生长出来的绚丽之花。

《中毒反应》既是魔幻的,奇异的,又是结结实实的,有根有底的,也正是因为此,王涛表达得更为轻灵,更为自由。

2026-07-22 1 1 聊城日报 content_92492.html 1 在虚构的乌龙镇重塑文学圣殿 /enpproperty--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