■ 金增秀

聊城是水做的城市。

东昌湖的水，古运河的水，徒骇河的水……水的多情，让这座城多了几分婉约。

在我心里，时常惦记的，是城南的四河头。那里的水声，能品出人生的况味。

初来聊城时，父亲送我一辆红色自行车。每逢周末，我便骑着它一路颠簸着奔向那里。那时，土路坑坑洼洼，车身叮当作响，但少年的心是向外的，总想着走得远些，再远些。

曾经，四河头便是我眼中的远方。

从古城向南，不过三五里地，便到了。

目光所及，一座灰扑扑的钢筋混凝土建筑，巨大的排架横亘在河床上，像远古人留下的竖琴，等候风雨弹拨。

四河头的名字是直白的。金线河、徒骇河、会通河、赵王河，四条河流在这里撞了个满怀。

徒骇河苍老。《尚书·禹贡》载其名，传为大禹治水时徒众惊骇之地。黄河故道，泥沙俱下，带着几千年的脾气。

会通河金贵。元至元二十六年（1289年），忽必烈下令开凿，取“会通天下”之意。它是京杭大运河的咽喉，地势高，水源缺，却把南方的粮米丝绸一船一船地运来，也把江北水城托举了起来。

金线河素朴。名字听来富贵，不过是两岸黏土经年累月被水淘洗，日头一照，那水面便泛起丝丝缕缕的金光，故而得名。

赵王河坎坷。古称沙河，原是黄河决口后留下的一段残流，辗转易名，像个失了来路的孩子，却依旧倔强地奔流。

就这样，四条出身、脾性都不同的河，因了地形的逼迫、水往低处流的铁律，在此交织、盘桓，然后，又奔向远方去了。

水的相聚，是天然的缘分。人和河的缘分，不也是如此吗？

后来，我去四河头的次数少了。偶尔想起它，就去翻踏青的旧照片。对此，我并不想寻一个“很忙”的理由，那未免牵强了些。

四河头并非自古便是这番模样。1936年，这里建起了徒骇河穿运涵洞和赵王河入徒骇河涵洞，规模不大，却是最早的伏笔。1969年至1970年，为解决行洪与引黄灌溉、城市供水之间的矛盾，修起了那座渡槽枢纽，柱子上“要把黄河的事情办好”几个大字，漆色斑驳，依稀可辨。2000年，徒骇河橡胶坝建成，枢纽的拦蓄水功能丧失，渡槽完成使命，退到时光的角落里，但流水声依旧。

如今，这里建起了四河头遗址公园，两岸修葺一新。古韵之外，再添清幽和生机。

人们支起帐篷，在一片葱绿里感受生活的多彩；走上玻璃栈道，在微颤的脚步里赏水天一色；抑或就那么站着，看着嬉笑的人群和流动的云影，自顾遐思。

我携爱犬徐行于河岸，蝶舞花间，犬时而扑跃，满目新奇，顿生灵趣。

垂柳依依，波光隐隐，步子慢下来，心也跟着沉静了下来。

几条河奔流了数百年，见过漕船的桅杆林立，听过船工的号子震天，也感受过淤塞断流的荒凉。

据说，1855年，僧格林沁在聊城三孔桥引水灌向冯官屯，生擒悍将李开芳。只是不知，那奔赴战场的浑黄之水，是否也曾流经四河头，惊扰了本该属于这里的水声。那一年，黄河在河南铜瓦厢决口，夺大清河入海，会通河在张秋镇被冲断，几百年的漕运就此终结。如今断堤废闸都被新修的步道与草坪掩盖了，但河的记忆还在。

这世上，有一种力量，叫作不言不语的接纳。

就像这河水，至柔，却有着至韧的耐力。它可以穿山越岭，可以载舟覆舟，也可以温顺地绕一个弯，避开岩石，继续向前。

我们以为建了大坝驯服了河流，其实是河流教会了我们什么是真正的宽容。它允许人们在它身上架桥筑闸，允许几千年的泥沙流过，允许任何人守着它浮想联翩。

在中国，像四河头这样的地方为数不少。它们不是名胜古迹，没有被列入世界文化遗产，甚至很多本地人也说不清它们的来历。

但是，它们就那么安安静静地，守着几条河，几座闸，以及一段久远的岁月。

回去的路上，风从河面上吹来，一阵接着一阵。我想：这世上的修行，难道就是要走入深山，青灯古佛吗？

想来不是的。修行的最高境界，不是隔绝，而是通达。

都说水能鉴物，是因为它平；心能照理，是因为它定。在河边坐着，我忽然明白了水的另一种性情：不争。

不与季节争，春水涨，秋水落。

不与过往争，任凭你几度繁盛，我自有去处。

更不与这飞速的时代争，城市再怎么喧嚣，它依旧是沉静的、缓慢的。

带不走的东西太多，能留下的，便是这份淡然。

在河边静坐。不必看，只消听。那水声时缓时急，若有若无，像时间在耳畔私语。我不再追问什么，也不再记挂什么。

水声在，史便在。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