故乡的雨
■ 王泽文
我的故乡鲁西四季分明,从春天到秋天多按时令,不期而至淅淅沥沥或磅礴恣肆的雨。到了现在,连冬天都开始下起雨来,俨然与我记忆中三十年前的光景不一样了。
鲁西是一马平川的平原,厚厚的棕黄色的土壤,如肥美之膏腴。在这片土地上,既有星罗棋布形状各异的村庄,也有蓊蓊郁郁的树木和纵横交织的水网。春日,无垠麦田宛若天神铺展于大地的绿毯;盛夏,万顷沃野满目金黄,孕育着丰收的期许;秋至,田野五彩斑斓,恰似浓墨重彩的油画,处处洋溢着收获的欢欣。最为特别的是冬日,连片的温室大棚,在寒天里孕育出一片惹眼的碧色。这般四时流转的绝美风物,既是土地与雨露的慷慨馈赠,更是故土百姓辛勤耕耘换来的丰厚回报。
春雨贵如油,不像现在酒店大师傅炒菜用油那么豪横。从小时候记事起,我家里人一年吃不到几斤油,即便是上世纪八十年代有了许多棉油,炒菜或浇饭时也要用油撇子,不像现在用瓶子直接将油倒进锅里。至于香油(芝麻油),那要用油钩子钩一下,或用筷子蘸一下,再往碗里一搅,就这么多了。小麦返青起身时亟须雨水,就像十多岁时孩子的饭量,可往往此时下雨最少,就像天空飘下细细的牛毛,下了一大晌,也仅仅湿了地皮。
夏日的降雨来得集中,仿佛天庭下达的突击任务,隔三差五便倾泻一番。儿时,我总爱凝望暴雨砸在积水里激起的串串水泡,好似一群顽童,接连从池塘边高大的柳树上跃入水中。水泡在积水中浮沉聚散,生生灭灭,细碎水花四下飞溅。它们如同领受了号令,顺着宅院的排水洞涌出院子,再沿着胡同的排水沟,一路汇入村里的池塘。一场大雨过后,村里大大小小的坑塘便沟满壕平。雨水静置沉淀两日,一汪碧水澄澈如玉,映照着天上悠悠游走的白云。那时我常常出神凝望这片水上天地,看得如痴如醉。
为了收集雨水,减少内涝,我们那个两千多人的大村落,有着一套完整的排水系统。我小时候好奇心强,常常在雨后去村上的角角落落看风景,以至于现在我脑海里还能复原出那套排水系统的模样。正是先人辛苦劳动的创造,让丰沛的雨水成了我们宝贵的资源,儿时的游乐场。每到盛夏,村里的孩童便像成群的小鸭子,纷纷扎进池塘。或戏水游泳,或在湿滑的塘边泥坡上滑滑梯,还有顽皮的孩子追逐嬉闹,尽兴打水仗。在闷热的田地里劳作大半日,满身尘土汗水的大人们,也常会纵身跃入沟塘碧水之间。一身疲惫消融于清凉水波之中,那份畅快惬意,是如今任何洗浴场所都难以企及的。
连绵不绝的秋雨,把街巷小路浸得泥泞难行。村里东西走向的县道,时常有拖拉机这类大型车辆往来。头一辆拖拉机碾过泥泞压出车辙,后续车辆便循着旧印前行,久而久之,路面便轧出两道又深又宽的泥沟。沟中慢慢积起雨水,再有车轮碾过,便搅成一滩浑浊泥浆,路况实在不堪入目。小时候上地理课,课本讲到江南梅雨,阴雨连绵不绝。我便认定家乡秋日下的便是梅雨,每逢秋雨时节,衣物被褥总会萦绕着一缕淡淡的霉味。鲁西的秋雨多是蒙蒙细雨,少有夏日那般滂沱急雨。倘若遇上秋雨偏少的年岁,孩子们便分外欢喜。天高气爽,田间遍地是玉米、地瓜、豆荚与各色瓜果,处处洋溢着丰收的喜悦。
鲁西的冬日,往昔多落雪而少降雨,如今却截然相反,冬雨成了常态,足见气候确在变暖。老话说“冰冻三尺,非一日之寒”,对此我深有体会。从前入冬,池塘河面结起厚冰,小伙伴们便在冰上肆意嬉闹,还有人把家里的地排车推到冰面玩耍,不少大人也乐于参与其中。凛冽寒风之下,一方方池塘冰面上,总是一派热闹喧腾的景象。而今厚冰难觅,即便偶有薄冰,也只够麻雀落脚,万万不能再让孩童踏上去。
故乡的雨,养育了我,也曾养育了我的祖祖辈辈。离开故乡闯荡这世界已三十多年了,于窗外大雨滂沱之际,我更思念故乡的雨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