给父母减了半勺盐
■ 叶艳霞
厨房里热气蒸腾,我捏着那柄小盐勺,悬在肉馅上方,迟迟没有撒下去。冬瓜切好了,青白相间的瓜块码在盘底。肉馅里拌了姜末和蛋清,只差放盐这最后一道工序。按我自己的口味,这一勺下去刚好,可一想到父母,手随之顿住了。
母亲上个月体检,医生叮嘱她要控盐;父亲吃饭时,端上桌的汤他总爱兑些白开水进去。这些细节我都记在心里。盐最终只撒了一半,我低下头,凑近盆沿闻了闻,淡淡的,心里却踏实了。
蒸锅咕嘟咕嘟响起来的时候,我靠在灶台边,想起了小时候。那时,母亲剁肉馅,盐是凭手感放的,我总嫌她做的菜咸,她却说“没盐没味怎么吃得下”。眼下,换作我来替她拿捏这分寸了。可我突然意识到,我比她当年更难。她当年只管喂饱我,我却要喂得恰好、喂得健康、喂得让她尝不出我在刻意照顾她。这份小心翼翼,比剁肉累多了。
二十分钟后揭盖,蒸汽扑了一脸。冬瓜蒸透了,半透明的瓜肉浸在清亮的汁水里,肉饼浮在中央。这道冬瓜蒸肉饼,算是成了。我拿勺子舀了一点汤汁尝,淡淡的,只有冬瓜自身的清甜和肉香,盐味隐在背后,若有若无。心里咯噔一下,会不会太淡了?父母一辈人吃惯了咸,这点味他们尝得出来吗?我端着盘子往餐桌走,步子比平时慢,眼睛一直盯着那汪晃来晃去的汤汁,心里如同揣了只兔子。
父亲夹了第一筷子。他嚼了两下,没说话,又夹了第二筷子。母亲舀了一勺冬瓜,送进嘴里,眉头没皱,反倒嗯了一声,说今天的肉饼有瓜的甜味。我悬着的心这才落下来,低头扒自己的饭,不敢让他们看见我嘴角翘了一下。父亲放下筷子,说道:“盐放得少,但好吃。”他只说了七个字,但我知道这是他给的最高评价。
父亲说完后低头喝汤,我也没再接话。吃完饭,盘子底只剩汤汁,清亮亮的,仿佛傍晚的天光。母亲靠在椅背上,说这顿饭吃了胃里舒服,不像往常那样老想喝水。我收拾碗筷时,忽然觉得这半勺盐减得值。以前他们教我尝百味,如今我只想让他们尝到一味清淡。清淡不是寡淡,是日子慢下来之后,舌尖才尝得出的清甜。那些年轻时候非吃不可的咸与辣,现在都不必了。他们不需要浓烈的滋味来证明什么,一碗软烂的冬瓜,一点肉香,就刚刚好。
窗外的蝉还在叫,八月的暑气一点没散。但厨房里那口蒸锅已经凉了,锅里剩的汤汁泛着柔和的油花。我站在水池前洗碗,热水冲过手指,不由想起父亲方才那句评价。他说的或许不只是今天的肉饼。这些年我给他们做的每一顿饭,都在一点点减盐、减油、减糖,像一个缓慢的功课。而他们也一点一点地接受了这种淡,接受了日子从浓烈走向温和。
下一回再做这道菜,盐再少放一点点,肉馅再剁得细一些,蒸的时间再长两分钟。日子还长,味道可以慢慢调,可父母在餐桌对面坐着等我端菜的日子,却不会永远在那里等着。趁他们还能尝出那一丝甘润,趁他们还愿意说一句“好吃”,我就多做几回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