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来山果烂漫时

■ 李娟

时光最是留不住,不知不觉中,山野悄然褪去夏日的炽热,已经盛装迎接金秋的到来。飒飒秋风乍起,吹熟了满枝的果实,浓郁的清香弥漫田野,裹浸着丰收的模样,甜滋滋的烂漫,格外惹人欢喜。

春种秋收,农人一整年的辛勤耕耘,终将迎来沉甸甸的馈赠。如此美好的秋收时节,是多少人的心头好,盼之又盼呢。可在我看来,于父亲而言,秋更像是沉重的担子,狠落在他瘦削的臂膀上,毫不留情。

心疼父亲,所以,我喜秋,却怕秋。

我的父亲,年逾七旬,至今仍留在鲁中老家,耕种薄田。父亲偏瘦,恰处古稀之年,依照传统的说法,是该称他为老头了。我的父亲,是个瘦老头。

父亲生于乡野,年轻时跑运输,常年奔波在外,鲜有空闲待家。可以说,他与山野打交道甚少,更别提与农活终日相伴了。

天南地北到处去,路途多有坎坷,他遇到的难,多,且难捱。最难的一次,在离家千里外的地方,车毁货损,搭尽家中所有的积蓄,还落下了外债。那段日子,我们苦到连年都过不起;苦到父母日夜操劳,拼命忙碌;苦到三餐恨不得顿顿咸菜就馍。

有人劝父亲,卖掉货车,至少安稳,再无风险;还有人说该去庙里上香求佛……

然而,父亲不敬神,更不信邪,他以静默的、倔强的笑,回应那些聒噪的善。他笑着打趣:“苦不苦,想想长征两万五;累不累,想想革命老前辈。”——与艰难时光的斗争,宛如恶战,而父亲从不怕,他信奉的,是长征精神。

凭借父亲的这股韧劲,我家很快渡过难关,生活日渐宽裕。

后来,父亲年龄大了,卖了货车,回到陌生又熟悉的乡野,拿起铁锨,在山坡上栽下多种果树,有板栗树、核桃树、山楂树、柿子树。父亲最初不懂栽培,不知果树的养护尤为烦琐,虫害、病害接踵而至……

父亲并未放弃,一脚又踏上种树的长征路。他辗转借阅资料、浏览视频,还虚心请教老农,一点一点摸索着、实践着。几个春秋轮回,满山果树开了花,结了果,每逢金秋,饱满的山果缀在枝头,像是一个个精神的娃娃兵,争先恐后地向父亲报到。咬一口,清甜的滋味由胃及心。

可是啊,我的父亲老了,眼花了,背驼了,手脚也不麻利了,搬不动梯子,扛不起麻袋,本该欢喜的秋收,变得沉重艰难。我们都劝父亲,不愁吃穿了,跟着我们进城享福,舍了那些山果。可这个老头儿,头摇得厉害,喃喃道:“怕啥,有长征难吗?”一如当年的倔强。

我知道,父亲体力虽不及当年,可刻在骨子里的精气神儿,其实一直都在呢。每年的秋,我便早早盘算日子:返乡,帮父亲忙秋。哦不,准确说不应该是帮,因为收获的山果,多被我们带回城,以飨食欲。而父亲,他愿意。

于是,秋来山果烂漫时,盼,又怕。可想到父亲那句话,又不怕了……

2026-08-14 1 1 聊城日报 content_93715.html 1 秋来山果烂漫时 /enpproperty--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