■ 王西广

晋代诗人陶渊明在《归园田居》里写道：“狗吠深巷中，鸡鸣桑树颠。”这句诗我百读不厌，宛如一幅昔日乡村风景画，让人倍感熟悉、亲切。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的乡村，几乎家家都会饲养家畜家禽，即便最懒惰的人家也要养几只鸡。否则，不像庄稼人，为人看不起。

我的家乡，与陶诗所写不同，院子里多植枣树榆树槐树，未见谁家有桑树，是时代之异或地域之别，不得而知。故而我所常见的是鸡鸣槐树间或枣树间，是柴火垛上或墙头上房顶上。啼鸣高处者全是漂亮的大公鸡，惟有它们才登高望远、气势不凡，伸颈高歌、声震街巷。母鸡则是满院子溜达时啼鸣几声，下蛋之后不停地大叫一阵。下蛋之后大叫是报喜邀功，要求主人赏点吃食儿。一把玉米，或一把高粱，便遂了它们的愿，使其安静下来。

白昼，鸡是无拘无束、自由自在的。它们或在院子里觅食，逛来逛去；或到胡同里、大街上溜达，到邻居家拜访，顺便啄条虫子，捡点残羹；或卧在阴凉里闭目养神，小憩片刻。黄昏时分，则在主人的呼叫声里慢慢归家，在主人的催促吆喝下跳进地洞似的窝里栖息。宿在窝里，夜里安然无恙，无惧狡猾的狐狸和黄鼠狼。在我们村，不备鸡窝，令鸡宿树上的，属于另类人家，为数不多。

若说养鸡是为食肉吃蛋，则谬矣。那时物价稳定，好多年鸡蛋都是五分钱一个。但是，多数人家舍不得吃，攒着，攒上十个八个卖掉。我家曾有一个漂亮的青花瓷罐，专门用来盛鸡蛋。听到院子里母鸡“咯嗒咯嗒”的叫声，母亲便赶紧去捡鸡蛋，很快就拿着一个白鸡蛋，满面喜色地回到屋里，小心翼翼地把这枚鸡蛋放进罐子。然后，抓把粮食撒到院子里。那时，母鸡吃食差，营养不良，下蛋不勤。我家两只母鸡三伏天歇窝，寒冬里三四天下一个蛋，平常隔一天下个蛋，若有数日天天下蛋，母亲便喜出望外，夸奖这鸡知道疼人。就这，哪舍得轻易吃个鸡蛋！只有家里来了需要厚待的客人，或家人连续干几天累活时，才舍得磕两个鸡蛋蒸一碗鸡蛋膏吃。若炒一盘鸡蛋款待客人，两个鸡蛋太少，往往加点白面充数。再就是，亲戚家有了弄瓦或弄璋之喜，狠狠心拿上十个鸡蛋看产妇，这即是一份令人感动的厚礼。那时村里流传着一个顺口溜：“土坯墙，土坯房，地瓜干子当细粮，鸡屁股眼子是银行。”被清规戒律紧紧束缚在田地上的农民，打工打不得，生意做不得，除了下地挣工分，没有别的活路来钱，只有将鸡蛋攒起来换成零花钱，以应不时之需。诸如平时买盐磨面买火柴打煤油，全靠鸡蛋换来的钱。至于公鸡，则是买雏鸡时失误，看走了眼，不得已而养成。养成了，杀鸡解馋的人家亦极少，大多带到集市上卖掉，仍是换钱。

农家养鸡俱是从雏鸡养起。每年春末夏初，卖雏鸡的都会用自行车驮着巨大的方形鸡笼子来村里叫卖。这时，准备养鸡的主妇们便会闻声而动，到街上挑选十只八只雏鸡。其实养不了这么多，但雏鸡容易夭亡，必须留有余数。那时买雏鸡多是赊账，春天买鸡秋天还账。有个姓邴的老光棍，每年也和别人一样赊账买雏鸡。他一买便是几十只，回到家里转手卖掉，因为价格特别便宜，街坊邻居也乐意与他做这笔交易。不过，他不赊账，谁买都要付现钱。秋风凉的时节，卖雏鸡的讨账来了，拿着账本到处要钱。卖雏鸡的到了邴大爷家，邴大爷把脸一翻，将眼一瞪，怒气冲冲地说道：“你来得正好，你还敢找我要钱，我正想找你要钱去！”卖雏鸡的大吃一惊，愣住了，一脸懵懂，问这话怎讲。邴大爷气粗声高，回答：“你的小鸡有毛病，喂不活，都死了，害得我搭了好几斤小米，你得包我的小米钱！”卖雏鸡的傻了眼，天下竟有这么讲歪理儿的人！他告到大队里，大队干部说这事我也管不了，他一个人吃了全家饱，往后你躲着他吧，别再搭理他。卖雏鸡的没办法了，只能自认倒霉。翌年春天再来时便躲着这位讲歪理儿的买主。讲歪理的买主不得不换一个不知其底细的卖家买雏鸡。

母鸡下了蛋也会有失。下蛋的鸡窝尽管在自己家里，亦难保安全。比如家里无人之时小毛贼会乘虚而入，瞅瞅窝里有鸡蛋，拿起来便走。有时母鸡正在窝里下着蛋，他则耐心等片刻。待母鸡一从窝里飞下来，他便乐享其成了。那时，我家窗台上即有专门供母鸡下蛋的窝，里面铺着麦秸。自然主人发觉情况有异后心疼不已，会亡羊补牢，采取措施。他们心里虽然清楚谁是偷鸡蛋的小毛贼，但又能奈他何呢！腊月里，大公鸡被毛贼捉住宰杀的事亦会发生。这时，丢鸡的主妇遏制不住心中的愤恨，照例要站在自家房顶上狠狠地痛骂几天偷鸡贼，以解心头之恨。偷鸡贼吃得满嘴流油，哪会在乎别人的咒骂声呢！

离开家乡四十多年，家乡早已物是人非，闻不到鸡鸣之声。现在偶尔回去一趟，在村里已见不到徜徉踱步的母鸡，见不到追着母鸡“踩蛋”的大公鸡，听不到母鸡下蛋后的咯嗒声，听不到公鸡嘹亮的啼鸣声，听到的皆是机械之声。鸡蛋再不是什么奢侈品，已是最普通的食物。乡亲们与城里市民一样，吃鸡蛋去超市里购买，不再养鸡。养鸡者皆是专业户，经营着大规模的养鸡场。市面上亦有非养鸡场出产的鸡蛋，名为“笨鸡蛋”或“土鸡蛋”，价钱加倍，真假难辨。“鸡鸣桑树颠”的生活距离我们愈来愈遥远，已成为几代人的记忆，将来子孙后代只能在电影和电视剧里看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