■ 刘建国

2016年4月中旬。一天上午，负责教务的副校长找到我，让我接任初一3班班主任。韩老师因家里有事不再担任，校委会商量后决定由我接。考虑了一下，我答应了。

韩老师和我办交接，把学生成绩单、基本信息统计表、班干部和课代表名单交给我，又详细介绍了班里情况，提醒我注意哪些问题。他特别提到小白：这学期上午从没来过，只下午来，还常迟到；不做作业，不和同学老师交流，也不惹事；有抑郁症，是独生子。每到周末，他都要把爸妈撵出家门，让他们去爷爷家或姥爷家，自己待在家里；爸妈不答应，他就往楼道里扔东西。韩老师让我多关注这个孩子。我应了声“好”。韩老师是很优秀的班主任，带班很好。我想，接过班来，不能给带差了。

年级主任陪我进班和学生见面，简单介绍几句，我便正式接任。

下午，迟到的小白来了。前倾着身子，背着大书包，迈着大步。见我站在教室门口，他半低着头瞟了一眼，走进教室，在最里边那个角落单独座位坐下。没打招呼，我也没和他说话。他个子很高，皮肤微黑，平头短发，五官端正，干净利落，只是两眼无神，重重心事写在脸上。

接下来几天，我通过班里同学和任课老师，尽量多了解小白。美术老师提起，小白上小学时很可爱，也活泼，经熟人介绍跟着他学画画，学得很快，进步很大；也很懂事，对老师有礼貌。我忍不住感叹，如今怎么成了这样。美术老师也说不清。

接任一周，小白还是天天上午不来，下午迟到。课上要么发呆，要么埋头趴在桌上。我觉得有必要见家长了。

电话打给他爸，来的却是他妈。我本想有针对性地问几个问题，结果第一个问题之后，小白的妈就含着泪滔滔不绝，从孩子出生一直讲到眼下。她讲的主要是两点：小白小时候多么省事可爱，现在多么费事气人；她和孩子爸对小白多么疼爱、无微不至。她一直讲，很激动，还带着点单位领导作报告的味道。我记起学生信息表上显示，她是一个单位的科室领导。我不得不打断她，告诉她，我大概已经找到原因。“你在家是不是也这样一遍遍给孩子讲道理？”她说是，可孩子不听。我直言，换了我也不听。她来了半小时，一直是她在说，我连插话都难，听着都累，孩子听来只会更累。因为某次考试没考好，她就这样反复唠叨，孩子怎么会不烦、不逆反、不抑郁？我让她静下心听几句：孩子的问题，我认为就出在她不停的唠叨上。她若能听，孩子还有救；若不听，就把孩子害了。她问该怎么办。我提出：从今天起只管洗衣做饭，搞好后勤；学习的事一句也不要过问；生活上尽量少说话，或者不说，尽量克制；不要老跟别人讲自己孩子抑郁了；周末，父母尽量暂时别在家里。她有些迟疑，答应了。我又叮嘱她照做，用不了多久，孩子会主动跟父母说话，双休也不会再撵他们。她仍疑惑，但说行，就按我说的试试。

小白不知道他妈来过学校。第二天下午大课间，我把他领到办公室，让他坐下。

“你怎么一个人在后边座位上？”

“我个子太高，怕挡着同学。”

“怎么上午不来学校？”

“晚上休息不好，早上犯困，等到醒了就快半上午了，我就不愿来学校了。”

“这样吧，上午睡醒了，吃点东西，就来学校，迟到不要紧，老师不说你。”

他看了看我：“行。”

“还有，别在后边坐着了，往前来，在边上，这样不会挡着后边同学。”

他又看了看我，没说什么。

“从今天起，你当我的地理课代表。你不用写作业，帮我收作业发作业就行。”

他还是看了看我，没说话。

我和他一起走进教室，向前调了他的座位，有了同桌，并向同学们宣布了他的课代表职务。同学们好奇地看着我，我装作没看见。

我向所有任课老师说了这个情况，请大家不管哪个点儿，小白上午来了，随时让他进教室，不要批评他。

第二天，半上午，小白就来学校了。两周后，无论上午还是下午，他都不迟到了。慢慢地，课上他有了笑容，课间也和周围几个同学说话。每到周五放学，他都主动到我办公室打个招呼才走。

又过了一段时间，我问他，爸妈是不是对他很好。他点头。我提醒，我们是不是也得对爸妈好？他应了一声。几天后，小白的妈高兴地打来电话：“刘老师，小白真的变了，双休我们三口又能在一起了。”我听了很欣慰。

有一次下午放学，雨下得正紧，我打着伞步行回家。一辆车停在身旁，车窗摇下来，是小白的妈。她说，小白老远就看到了我，让她追上送我回家。我道了谢，说很近，不用。我向小白挥了挥手，心里温暖极了。

初二结束，小白的成绩赶到了中游。初三没有地理课，我也就不能再给他上课，也不能当他的班主任了。小白跑到我办公室，眼睛亮亮的，说想抱抱我。初三年级，他分到一个很严的班主任班里。我专门找到那个班主任，嘱咐他对小白不用特别严厉。

初三毕业，小白顺利考上高中。正好我的同学在那所高中教小白地理，我嘱咐他多多关照。高考后的一天，在街上，有人喊“刘老师，刘老师！”一看是小白。三年没见，他个子比我都高了。小白说：“老师，我本想等到高考分数出来后去找您，给您报喜，没想到今天就见到了。初中的时候，我不学习，从没想过上高中，更没想到考大学，是您给了我信心，谢谢您。”

我很高兴，小白成熟了。

上大学以后，每到教师节，他都会发来祝福信息。2025年小白大学毕业，现在正在考研的路上。我在为他暗暗加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