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牛棚琐忆

■ 王泽文

小时候家里穷,左邻右舍都穷,村里的房子大多数是“金镶玉”,就是那种少部分砖石垒成框架,中间镶嵌土坯墙,老百姓形象地称之为“金镶玉”,颇有自嘲的成分。那时串门也会遇到原始的小土屋,屋小门小窗户也小,屋内黑咕隆咚,进屋就像跳进地窖似的。只是上了岁数的人,不舍得新建,依然住着。那时候最羡慕的,就是公家房子,我家对过是镇上的供销社,还有村前的学校、商店、粮所等,清一色的红砖瓦房,在我幼小的心灵中,那便是天堂。

春天是童年记忆里最好的季节,空气中到处氤氲着花鸟鱼虫与植物嫩芽的活力与芬芳。在生产队浇地时,看着田间水渠里泛着一簇簇碎光和弥漫着土香的流水,刚从蛰伏中醒来的各种昆虫还显得如此懵懵懂懂,心里便有一种舒畅。夏天雨水多,除了一条省道从村中蛇形穿过,其他道路全是土路,一下雨便是处处泥淖。秋雨霏霏时更是泥泞不堪,再让拖拉机轧几次,轮辙里变成了一道道泥糊粥,尽管走起路来格外小心,但是露着脚趾的鞋子还是被糟蹋得面目全非。最怕下雨时间长,房顶被雨水一泡,常常外面下大雨,屋内下小雨,这时父母便会找来所有盆盆罐罐接水,听着滴滴答答的水声入眠是常有的事。

冬天是最难熬的。零下十七八摄氏度,在冬天是很常见的。村里大小的池塘一进入冬天,便结上了厚厚的冰,冰上到处是玩耍的人群。小孩早上常常赖在热乎乎的被窝里睡懒觉,为了让孩子起来,大人总是抱上一些麦秸点着,顺着棉袄棉裤筒烤一烤,然后给小孩趁热穿上。冬天农闲,小孩也无事,70年代中期,家乡没有幼儿园,小孩只能在村中满街跑,一玩便是一晌。或到池塘溜冰、凿冰捉鱼,或下雪时扫出一片地,架上筛子撒些碎粮逮麻雀。偶尔也看大人打牌,打牌不赌钱,象征性地赢烟卷,来奖励胜利者。不过印象最深的就是生产队的牛棚,牛棚里主要喂的牛,其次是驴、马和骡子。每到牛棚,就有一股粪料发酵的混合味道,还有伴随着周身的温暖。牛棚中冬天要保持一定温度,以保障牲畜的健康,因为这些牲畜是当时耕田耙地的主要生产力。印象中牛棚里面有一些土炕,饲养员在土炕的洞里填上秸秆碎屑,使整个屋里暖烘烘的。饲养员爷爷很善良,见到我们这些乳臭未干的小孩子陪他来玩,有时会给上一小把炒熟的玉米粒,甚至给块豆饼或者棉饼,抑或少许炒豆子,那股钻鼻子的香气还不待美食放到嘴里,就已经把清汤寡水的肠子诱惑得跳起桑巴舞了。

大约五六岁时,一个极冷的冬天,我去姥姥家住,被三舅带到一个小型饲养场,当了三舅一下午的小跟班,晚上便住在了那个牛棚里,同住的还有三舅的一个同事。晚上的田野,只有北风呼呼地敲打着窗子,屋外成捆的秸秆窸窸窣窣作响,再也没有任何人来打扰这个孤零零的牛棚。三舅的同事热情地用铁锅放上沙土,给我炒了一大碗玉米粒。在我眼中,他的技术简直是天下一流,火苗贪婪地舔着锅底,他用铁铲不断地翻动沙土与玉米粒,随着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,玉米慢慢地、慢慢地变得焦黄而发黑,香气也弥漫开来,火苗的炙热和玉米粒的焦香,让我完全沉醉其中,早已忘记外面是寒冷漆黑的冬天。那夜炒的玉米粒格外香,我吃得格外幸福,睡觉时躺在装满麦秸的大布包上,伴随着各种熟悉的味道,进入了梦乡。剩下的玉米粒我零零碎碎吃了好几天,第二天早晨起来时也不用烤棉袄棉裤了,那种温暖的氛围,至今记忆犹新。

上初中时,家中生活已经好了很多,但我印象中牛棚仍是让我感到最温暖的地方,这个印象,一直持续到20世纪80年代中期。上初中后,我一个要好的同学带我去了他家几次,我感到他家比牛棚好多了。夏天,他家有电扇,瓦房下面有隔层,屋里温度不高且凉爽宜人,冰箱有新打的啤酒、肉和罐头等,让我叹为观止。冬天,他家的炉子大,客厅卧室都通了暖气片,那种春意融融的感觉,让我如进琼楼仙宫,感觉这幸福真是太诱人了,我真真切切体会到,他家比牛棚强多了。虽然那时我家也新盖了砖房,但是与同学家比,简直是天壤之别。但是我并不抱怨父母,因为父母如牛马一般地劳动,照顾着一家人,还要让我们上学,这已经达到他们所能承受的极限了。

也许很多事,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,如果我一直居于贫寒交迫之中,我便不会羡慕荣华富贵。但是我们哪怕见到荣华富贵,也要牢记“狗不嫌家贫”的道理,因为梁园再好,也不是我们的家。正是这种平和的心态,让我仍能对牛棚充满幸福的回忆。今天我的生活早已今非昔比,儿时一年吃不几顿肉,现在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,还要讲营养平衡。夏天有空调,冬天有暖气,现在的地面比童年的炕都豪华得多,再想想牛棚那个条件,还真跟现在没法比。但是我也清楚,目前还有一些困难地区,百姓的生活还十分艰苦,我们生活好了,绝对不能忘记过去我们先辈的艰辛,更不能漠视现在穷人的疾苦。我想,如果有需要,我会毫不犹豫地走向那些困难地区,住进百姓的牛棚,与他们共同建设他们的家乡。

2026-09-21 1 1 聊城日报 content_95803.html 1 牛棚琐忆 /enpproperty--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