■ 老土

人，恍惚间就走进了后辈人的记忆里，而且这记忆并不长久，人过三辈，便会踪影全无，沉寂在烟尘与荒芜里。这是我读了宋登科的散文集《会飞的村庄》后，脑子里呈现出来的一种生命悲凉。

好在，登科不会，因为他用这本书，用文字，帮着自己，也帮着自己的后代，存下了一段生命的呼吸与行走。翻开这本书，一股乡村里生命的气息，随着乡间老牛的“哞哞”声，以及牛鼻孔呼出的白气，唇齿咀嚼时滴出的唾液，在山野间铺展开来，久久不散。牛的咀嚼，如同作者用文字慢慢咀嚼着生活。

《会飞的村庄》里的每一篇文章，都生发自登科最真实最深厚和最沉重的故乡底色，同时文章又是飘逸的，有生命的思考、亲情的眷顾，以及岁月的回望，与每一位读到它的人在灵魂深处产生共鸣。

其实，这个世间有太多的不堪与丑陋，美好的东西只是一瞬间的感觉。但是植根于人们年少的岁月，却总是美好的，哪怕那段岁月里，人们生活得很苦，咀嚼起来仍然是一抹淡淡的笑意。人们已经习惯用笑意，面对过往，淡淡地一笑，一切就都过去了。不堪回首，也总是用微笑回首，就如他当年离开家乡、离开母亲时，背负着那个塞满被褥与衣物的蛇皮编织袋子。他在《编织时光》里写道：“这条编织袋注定伴随着我在济南颠沛流离，在多次搬家过程中，承载着装满杂物的重任，见证着我在济南三十余年的生活时光。”

登科用洗衣粉把那条编织袋洗净后，它仍然保持着最初的模样，以备日后再用。一个普通的编织袋子，承载着母亲的叮嘱。父母已不在，可是旧物还在，编织袋为人们编织出来的那段时光还在，而且愈发的温暖与清晰。

父母在，我们不说故乡，我们把那里称作家。只有父母走了，故乡才成了真正的故乡。父母深埋在了那里，那里才是我们永远的眷恋。故乡的土地里，埋着祖辈，我们才会一次次地回去，回去再离开。在《纸山》里，作者这样写道：“黄色的纸钱随着寒风和手中的木棍的翻动快速燃烧着，灰烬在寒风中弥漫、飘拂。”

是的，能够回去的地方，不是故乡。回去，也只是临时驻足、凝望与跪拜。只有当我们这些异乡客，有朝一日客死在异乡后，故乡才失去其价值与意义。

当然，故乡依旧在，它也许不再是我的故乡，但总有人会把那里称作故乡。故乡不会消失，它一直在。登科告诉我们，人们客居的这一座座城市，无论它多么繁华，它都永远是异乡人奔走着的荒原。没有谁愿意，将一座城市称为故乡。没有了泥土、庄稼、鸡鸭的地方，似乎不配称作故乡或者老家。

其实，每个人的生命里都会有一种味道，深藏在记忆的密码里。我曾写过一篇散文《粪堆记事》，写的是小时候在东北，围绕屯子里粪堆发生的那些事儿。粪堆的味道，至今还萦绕在我的脑海。

和登科《失去的味道》差不多吧，他在文章中写的是童年记忆中食品站上空弥漫的猪粪味儿。再次回到这里，食品站早已不在，而“卸猪台还在，上面杂草丛生。草长得茂密挺拔，它们的养分是雨水冲洗不掉的粪便”。文章还写他和母亲养猪的经历，他说，母亲养了两年都没有养肥卖掉的猪，是有福的。人都吃不饱的日子，猪能养肥，也就怪了。

猪被屠杀的命运是早就定好的，像得了肺癌的父亲，无奈把治病寄托在吃白水煮猪肺上一样可笑。父亲在食品站工作了半辈子，离“六十六吃块肉”的好时候就差一年时走了，走时65岁。人的命运，被某种神秘的力量操控着，谁也奈何不了。

多年后，母亲在她九十一岁时，“带着微笑走了，这是福”。登科在《纸山》题记中这样写道。而他记忆中的猪臊味儿、猪粪味儿，依然在他的村庄上空飘荡。

无论多么不堪的村庄，也有起飞的梦想。

写了猪，作者又在《晨曦的声音》里写鸡。文章写出了作者记忆中各种再普通不过的鸡——“鸡的梦想”“落蛋鸡”“会娶媳妇的鸡”“山林草木有鸡鸣”。“会娶媳妇的鸡”中，写了村庄里，有男方带一只公鸡去女方家中接回一只母鸡的婚俗。而在“山林草木有鸡鸣”里，作者写道：“这风似乎有一种力量，让我脑海之中浮现出一只鸡在山林之中自由穿行，和一把菜刀割开一只鸡的脖子的画面。”

文章里，作者让村庄里的鸡有了梦想。鸡有自己的梦想，因为它有自己的翅膀，哪怕它并不能飞得太高、飞得更远，但它一定有对飞的渴望。亦如作者年少时背着蛇皮编织袋，在母亲的注视中，走出村庄，怀揣着用青春编织未来的时光一样。亦如文章中，“村庄被一群鸡叫醒，黎明之光冲破黑暗，晨曦洒在村庄”一样。

在作者的文字中，乡村的一切事物都飞了起来。比如麻雀，比如蜻蜓，当然，作者的思绪也在飞，在他的文字里，也有只有《山海经》中才有的鲲的影像——“带起滔天巨浪，如地动山摇。水击三千里，扶摇而上九万里……”

人当然要有鸿鹄之志。事实也是如此，在登科离开村庄后的几十年里，他一直用文学编织着自己的飞行航线，在文学的天空越飞越远、越飞越高。

多少父辈都告诫过自己的孩子，能走多远走多远，能飞多高就飞多高，走吧，不要回来。也许，先辈们并没有高深的文化，但他们知道，外面的天地辽阔，辽阔的天地要人用脚步去丈量。走出去，才是一片新天地。

他们心里更清楚，自己未曾实现的梦想，就交给孩子吧。孩子们的故乡，有他们在守候。

人的脚步一旦迈出去，就很难再回来。

《会飞的村庄》，这是登科自己的“瓦尔登湖”，他在用自己的灵魂驻守着。之所以为这本书起了这样的名字，大概作者心里是矛盾的，他既希望自己的村庄腾飞起来，又担心它会飞走，离自己越来越远，远到再也找不见。或者他是期望自己拥有鲲一样的翅膀，将自己的村庄照护住。

所以，尽管父母已经不在了，他还是会时时飞回自己的村庄。从梦想的天空落地后，他会去往自己的村庄。白天忙碌，就选择在深夜回去。“村庄被夜色笼罩，车灯如一条线牵着我回家。”父母不在了，故乡还有《牛的呼唤》，因为《一棵树就是一个灵魂》。

登科这个名字，也一定寄托了父母的某种期望吧，名字里有一种向上的力，期望他能凭借自己的力量，奋力登科。登科，他用自己的文字，登上了自己的“科”度。

我觉得，登科的村庄不会飞走，正如许多人的村庄也不会飞走一样。因为我确信，脚下的大地足够辽阔，足够宽广。哪怕我们的村庄，就如村边生长的狗尾巴草，也许无人搭理，它们依然会自然生长。

当我读完了《一纸之隔》后，我才更加确信，每个人离自己的故乡，只是隔了一层纸的距离。这层纸，是一篇日记，是一封信，是一声遥远的问候。而对于登科来说，这本书的厚度，就是他和自己故乡的距离。纸山的高度，终是会被一把火化为幻影，而大地埋藏亲人的深度，决定了故乡在你心中的分量。

如果村庄会飞，那也是村庄伴随着他的文字一起飞的，文字飞到哪里，村庄就飞到哪里。会飞的村庄，在他心中是一种意象，意象中的村庄，就是一只鸟儿，在我们生命的天空下，在登科更多的散文作品里，飞来飞去。

他的书很厚，那是人与故乡的深情厚度；书也很薄，只有两厘米，那是人与故乡的距离，触手可及。二十万字，十篇文章，一本书。你离自己的村庄很近，你的村庄离你也很近。

你的村庄何曾飞远。人可以漂泊在城市，而人也可以用这样一本书，守护着家乡，把自己的村庄镌刻在了骨头上，成为永远无法磨掉的甲骨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