■ 魏华北

冬日的阳光斜照过窗棂，远处的街市上早已喧闹起来。秦业望着房梁上的烟子自说自话：“比花，花添雨；比玉，玉生香。这样的品貌……”《女起解》里崇公道的几句念白倒也颇有韵味。此刻，那些烟子竟然洇散开来，幻作苏三卸枷后的袅娜模样。

窗外石榴树下几只野猫在打架，声音有些凄厉。秦业大喝一声，不见野猫散去，索性穿衣从炕上起来，手指蘸着清水擦拭过眼角，出门买两个糖糕，用油纸包好，照例到季承的油篓铺子喝茶去。

巷口有棵老槐，总有闲人在树下扎堆待上半晌，拉胡琴、推牌九、扯闲篇儿。“呦，秦大掌柜的。”众人远远看见秦业，呼啦啦围了过来。

“嘲弄谁呢？”秦业佯怒，“俺一人吃饱全家不饿，中昌府大闲人是也。”

“闲得可奇！知府大人泥像的事儿俺们都听说了。”大家七嘴八舌，神乎其神，“知府夫人给您封了百两银钱？”“还有的说，要留您在府衙做事？”

“自在惯了，受不得管束，更操不得闲心。”秦业应付道。

“老天爷竟是这般偏心，您咋就啥啥都能，啥啥都会！”有人感叹。

秦业从别人手里扯过板胡，将油纸糖糕咬在嘴里，屈膝托住琴瓢，拉开琴弓，顿时入了戏。好一段西皮流水，有人忍不住跟着唱：“九也恨来十也恨，洪洞县内是无好人。”

秦业本来是世家子弟，传到父亲一辈才荒疏了生意。他聪敏过人，却一向顽劣，如今年近不惑，更加自由散漫。新知府到任，秦业恰好见到，忽生奇想，去运河滩上取了泥，半日间塑成知府模样，高约二尺，形神毕肖，不待干透，便放到集市上展售。

知府夫人恰好撞见，便连人带像请到府里。后面的事儿，秦业不曾说，市井间便添油加醋多了几样传奇。

“唱的是洪洞县内无好人，瞧，咱们中昌府可有一个好人。”有人打断了唱词。

只见巷子那头有人推一辆洪车过来，破棉袄敞着怀，光头上沁出汗珠。秦业认得他，贾二，不知哪一年进的城，在南城的河道旁搭个窝棚住着，每日里一把扫帚一辆车，满城旮旯里转，掏厕所，扫灰土，十天半月里，便有城外的地主来收走这些灰土粪肥去肥田，也能让贾二换得几个铜钱。

有人捏着鼻子喊道：“贾二，攒不少银子了，还不娶个媳妇？自己饥一顿饱一顿的！”

贾二拿棉袄袖子抹抹额头，在众人前停下车子，众人齐刷刷扭脸掩了口鼻。贾二歉意地嘿嘿憨笑着，紧赶着推车往前走了。

秦业扔了板胡，弓弦间抖出一声长叹，把油纸糖糕掂在手上，哼一句“来生变犬马我当报还”，转身去源茂成。

源茂成是季承的油篓字号。季家从广饶来中昌府已历百年，世代勤恳，终于从走街串巷的贩夫成就了如今这家作坊，供养着二十来个工匠。季承做事规矩，又善应酬，三教九流里都颇有人缘。

季承将秦业让到客室，秦业道：“你尽管去忙，俺一个人一壶茶，反倒自在。”

季承笑道：“季某倒真有一事烦恼，今日恰逢月末，贾二兄恐怕又要来柜上存钱了。”

秦业诧异：“推洪车掏粪扫灰的贾二？”

季承叹道：“正是。年年月月时间久了，竟然积攒了几百银钱。我劝他取回花掉，他死活不肯。眼见着他身子骨日渐衰弱，又无亲无故，我只好请老秀才赵五爷、河东团正孙大爷见证，暂时将数目交代清了。”

秦业苦笑道：“你这里又不是银号。不图利，不花销，当真是天下之大！”

季承应道：“说的是呢。不过，奇也不奇，人各有志，聊作寄托吧。”

季承去工坊里忙碌，秦业就着热茶吃下半个糖糕，倒有些焦躁起来。他念叨着“聊作寄托”几个字，由贾二想到季承，由季承想到自己，起起坐坐，像是对着一团乱麻，千头万绪理不明白。“本就闲人一个，想这些做甚。”秦业自嘲地笑笑，踱步到书架前随意抽出一函，见函套上题签是《李诗选注》。秦业上私塾时背过李太白的诗，打开来看，恰好念到“对影成三人”一句，不免有些唏嘘。

回去的路上，见源茂成油篓坊原本挨着一座破庙，破庙只有两间草屋，屋内设有香案、神龛，供奉的是土地爷。秦业神情恍惚，进去走了一遭，心里想：来日，也来奉些香火。

贾二去世前，被季承接到源茂成精心照顾了小半年。

发送前日，赵五爷、孙大爷和秦业都被请来了。季承提议道：“贾兄存钱共三百七十八两五钱，未留下任何嘱托。我盘算着，其中一百四十两充作棺木殓衣及丧事扎彩鼓乐之费，慰其一生劳苦；一百四十两救济南城流浪乞讨的孩童，八十五两修缮其屋前石桥，以圆其慈悲善念；余下一十三两五钱做个泥胎塑像，就立在旁边土地庙里吧。”

几人均无异议。秦业道：“泥塑由我操刀，一十三两五钱划到救济项里吧。”

月余，秦业来油篓坊辞别季承，带来另一尊泥塑，齐腰高，皂吏形貌，与土地庙中贾二的塑像并无二致，却是秦业本人面貌。

季承惊道：“你这是何意？”

秦业一揖到地，说道：“我欲远游，十年不归，拜请您将这泥胎立于贾兄对面。”

季承未及答话，秦业已转身出门，深巷里传来崇公道的念白：“公道不公道，自有天知道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