■ 魏华北

之正堂书庄是仲旻、季斌的曾祖致仕还乡时创下的，三十多个伙计，六位师傅，祖传书版四百余种。虽比不过书业德、善成堂的规模，但是在京津、苏嘉甚至绥远来的书商那里都颇有口碑。之正堂刻印的书，字迹工整端秀，纸墨俱佳，装帧考究，被赞“有宋版之美”。

仲旻去了运知书院，与先生们聊得高兴，回书庄时日已西斜。聂伍从门口的大槐树后面闪了出来，高高大大的影子把仲旻吓了一跳。

“给您还书来了，先生。”聂伍笑得憨厚。

“说过的，不必还了。”仲旻说着，从腋下取出几卷书递与聂伍，“新刻印的《孟子全书》，送你。”

“等俺攒够了钱再买不迟。”聂伍连忙推辞。

“就你一月半两的工食银？拿着！”仲旻把书卷塞到聂伍怀里。

聂伍是运河上的闸夫，住在附近的河夫营里。他认得些字，喜欢读书，却苦于没钱买书，寻了个机会混进之正堂，想着能在线装书作坊里拣些废弃的残页，结果被伙计抓个正着。仲旻非但不恼，还送了他几册新版的书。此后，偶有余暇，仲旻还约聂伍上门为其解读经典，两人渐渐有了师生之谊。

聂伍鞠躬走了。季斌兴冲冲地赶回来，给仲旻使个眼色，得意地笑着，随仲旻进了里间书房。季斌连忙掩了两道屋门，从袖筒子里掏出一叠手卷，慢慢摊在书案上。

仲旻一边疑惑地看着季斌，一边翻开手卷，立即飞红了脸，肃然道：“从哪里抄来这些乌七八糟的东西？”

“扬州书商贾经纪。”季斌答道，“大码头上遇见的，才五十两！”

“你倒要作甚？”仲旻不怒而威。

“私、私刻不行啊？贾经纪说有多少都包销哩。”见兄长脸色阴沉，季斌央求道。

“再说一句，点火焚了你的手抄卷。”仲旻说着站起身，右手重重地拍在案上，左臂往身后一甩，踏步出门。

“哥……”季斌着急地猛一跺脚，压着声音呼喊道：“一大家子等吃饭呢！”

中昌府到底有多少家书庄，没人说得清。有新开张的，有悄然关停的，也有居家私刻的。有名头的，比如书业德，以经史见长；比如善成堂，善刻小说演义；比如有益堂，主攻医学、星象等书。之正堂延续百年的，大都是诸子百家和开蒙读物。

如今，朝廷积弱，运河疏浚并不及时，河道上少了不少生意，之正堂承蒙祖荫，添丁进口，开销日益加大，眼看着要入不敷出。仲旻心中焦急，正与书院的先生联合编撰新书。至于盗版甚至违禁之书，仲旻始终深恶痛绝。

这天，聂伍在之正堂外等候仲旻，悄然将仲旻拉至大槐树后面。

仲旻疑惑：“还请到书房叙话。”

聂伍道：“恐脏了之正堂门户。”话未说完，他解开衣襟，抽出几册书，呼啦啦掀开书页，“这种污秽之书，近来在河夫营里疯传，识文断字的，每有闲暇必聚集诵读，言语十分下流不堪。”

“可知出处？”仲旻眉心紧锁。

“不知。”聂伍道。

“这样，你去报官，先去县衙，再去府衙。”仲旻预料报官未必有效，沉思道：“书册先借我一用，改日我俩再议。”

聂伍点头离去。仲旻立刻召来季斌，把书册摔在他面前：“我已委托聂伍报官，先县衙，后府衙。”

“兄长断然拒绝之后，我即刻寻到贾经纪退回手抄卷，那无赖竟扣了我十两银子。”季斌辩解道，“此事与我再无瓜葛，你要信我。”

“有无干系，我自有了断。”仲旻决然道，“你若还有心，便去寻那个什么贾经纪。”

几日过去，府县两级均未见有效行动。聂伍来见仲旻，说污秽之书传得更盛，闸口、东关桥，甚至繁华的米市街，都有人公然买卖。

仲旻拱手道：“如此更好。有劳聂兄想些办法，尽快寻到书库、刻坊。”

不出两日，聂伍便送来地址，还画了草图。他冲仲旻一揖到地：“此事不劳先生，聂伍今夜便去。”

仲旻慨然道：“刻坊间的事儿，与你本无干系。你再掺和，恕不相见。”

是夜，月黑风高。仲旻泡一壶好茶，读一会儿闲书，四更未到，起身换了黑衣黑裤，来到中堂郑重拜过先祖牌位，悄然出门。

经西市街，走猫耳巷，走过浙江的茶叶店、苏杭的布绸店、广东的铁锅店、江西的瓷器店，再过文房店、竹器店、制衣铺、典当铺，仲旻感觉自己背后有股气息推着，脚下有股力量架着，他的步伐越来越快，越来越轻盈，终于过了文庙，又过了隆兴寺，仲旻看到了一个大池塘，池塘对岸有一处孤零零的院落。他停住脚步，手指用力捏了捏衣兜里的火镰。

此时，黑黢黢的院落里，透过窗户，忽有火光传出。火苗很快蹿出窗户，上了屋顶。大火借着风势，开始蔓延，照亮了一片天空，也照亮了满池塘的绿波。

仲旻吃惊地看着一个身形矫健的人影从院墙跳出，消失在对岸的夜色中……

仲秋之夜，仲旻邀季斌、聂伍对月饮酒。数杯之后，仲旻忽然沉下脸来，质问季斌：“说吧，为何纵火焚书？”

季斌支吾道：“什么焚书？”

聂伍从身后取出几块书版，扔到季斌面前。

仲旻佯怒道：“还敢私藏秽书书版！”

季斌慌忙坦白：“终究未能掩兄长耳目，咱就地烧了它。”

聂伍寻几块砖来，架起书版，季斌拿蜡烛慢慢点着，说道：“若不是偶见书院学子也在传阅，我也不会出此下策……”

仲旻起身，望月，望季斌，望聂伍，再望月，高声笑道：“今当畅饮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