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屋的书香
■ 张目伦
一个温暖的冬日午后,我回到了初中母校,30多年前的往事瞬间如潮水般涌来。
推开图书室斑驳的木门,夕阳正透过西窗斜斜地洒进来,在一排排书脊上投下温暖的光斑。空气中飘着旧书特有的、混合着纸张与时光的味道——我们这儿的孩子管它叫“书的香味”。
我习惯性地走到靠窗第二个书架前,抽出一本封面已微微卷边的《汪曾祺散文集》。这本书不知道被多少双手翻阅过,书页泛黄,有些地方还留着不知哪个孩子用铅笔轻轻画的波浪线。我在窗边的旧木椅上坐下,翻到《端午的鸭蛋》那篇,立刻就跌进了高邮水乡的童年时光里。
汪老写他故乡的鸭蛋:“筷子头一扎下去,吱——红油就冒出来了。”读到这儿,我忍不住笑出声。这声音在安静的图书室里显得格外清晰,让我想起女儿曾在作文里写奶奶腌的咸菜,也说“咬一口,嘎嘣脆,酸里透着香”。孩子描写食物的劲儿,和汪老真是一脉相承的烟火气。
窗外传来几声羊叫,远处田埂上,一位老汉正扬着鞭慢悠悠往家走。这样的黄昏,适合读这样从容的文字。汪曾祺笔下的一茶一饭、一草一木,仿佛有种魔力,能把日子过出滋味来。读着读着,我忽然觉得手里捧着的不是一本书,而是一碗温热的粥,暖胃更暖心。
图书室的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,探进一个小脑袋,是一个10岁左右的小女孩。“老师,您看见我的《十万个为什么》了吗?我昨天看到雷电是怎么形成的,还没看完呢。”
我指了指第三排书架。她轻车熟路地找到那本蓝色封面的书,也不走,就挨着我旁边的小板凳坐下,埋头读起来。不一会儿,她抬起头,眼睛亮晶晶的:“老师,原来闪电不是老天爷发脾气呀!是云层里的正电荷和负电荷在‘打架’!”
我被她生动的比喻逗乐了:“是啊,读书就是在和世界对话。你问它问题,它告诉你答案。”
她点点头,又埋进书里。夕阳渐渐下沉,整个图书室沐浴在一片柔和的橘色光芒中。这一刻,没有城市的车马喧嚣,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,偶尔夹杂着小女孩恍然大悟的轻呼。
这让我想起自己小时候,在老家阁楼发现祖父那套破损的《三国演义》的情景。繁体竖排的字认不全,就连蒙带猜,在煤油灯下一读就是大半夜。关羽过五关斩六将的忠勇,诸葛亮空城计的从容,那些英雄豪杰就这样走进了一个乡村少年的心里。如今,看到家乡的孩子们听了“草船借箭”的故事瞪大眼睛的模样,我就知道,书里的世界又一次被点亮。
书香是有温度的。它不仅仅是油墨的味道,更是无数人与书相遇时留下的情感印记。这本书里夹着一片干枯的银杏叶,那本书的扉页上有稚嫩的赠言;这本的边角被雨水泡过微微发皱,那本的最后一页用红笔工整地抄着一首诗。每一本书都有自己的故事,它们安静地立在架上,等待着下一次被翻开,继续参与另一个人的生命。
暮色渐浓,小女孩合上书,小心放回原处。“老师,我明天还能来看吗?我想知道雨是怎么形成的。”
“当然,图书室永远欢迎你。”
她蹦跳着离开后,我没有立刻开灯。在渐渐暗下来的光线里,书架变成一排排沉默的剪影。我知道,它们并不是沉默的——当有人翻开它们时,孔孟会开口谈仁爱,李白会举杯邀明月,苏轼会在赤壁的江风中长啸,鲁迅会用笔尖划破黑夜。而我们这些平凡的读者,就在这一次次翻开中,走过千年时光,跨越万里山河。
读书确实改变不了人生的长度,但我亲眼看见它如何改变着一个孩子的眼神、一座村庄的黄昏、一种生活的质地。就像此刻,窗外繁星初现,而我心中的世界,早已被这些层层叠叠的书页,拓展得愈发辽阔而明亮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