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些不怕冷的鸟儿
■ 叶正尹
一个清冷的上午,天空是那种掺了灰的鱼肚白,寒气严严实实地罩着城市。走在路上,呵出的白气转眼就被风吹散。人行道旁,梧桐的叶子早已落尽,只剩下一树嶙峋的枝丫,瘦硬地刺向寂寥的天空。四下里是一片沉郁的静。
这寂静却被一阵突如其来的“啾啾”声戳破了。声音来自那片光秃秃的灌木丛。定睛看去,不是一片褐色的枯叶在动,而是一群麻雀。它们约莫十来只,小小的,灰扑扑的,在寒枝上抖擞着精神的小影子。这般冷的天,它们却似乎浑然不觉,兀自在疏朗的枝条间穿来穿去,灵巧极了。偶尔停在枝上,缩起爪子,蓬松起浑身的羽毛,将自己团成一个毛茸茸的球,只露出一粒黑豆般、晶亮的眼睛,警觉地打量着这个清冷的世界。
最有趣的是看它们在结着薄霜的地上觅食。一蹦一跳,小脑袋一啄一啄、专心致志地寻觅着昨夜被风吹落的草籽,或是哪位行人遗落的面包屑。它们时而啄啄地面,时而飞上近旁的长椅或矮墙张望,将觅食的半径扩大到了人类活动的边缘。北风一阵紧似一阵地刮过来,它们只将小脑袋略略一偏,或顺势跃至背风的枝丫另一侧,抖抖羽毛,又投身于那场永不厌倦的“寻宝”。
我站在那儿,竟看得有些出神。这些灰褐的小生灵,既无鸿鹄的高远志向,也无画眉的清丽歌喉,它们是城市里最不起眼的住客。可偏偏是这样的它们,在万物似乎都选择沉默或远遁的时节里,固执地留了下来。恍若对它们而言,冬天并非需要抵御的苦难,只是另一个必须认真对待、热热闹闹过好的日子。它们只是紧紧地贴着这片熟悉的土地,用最快的频率扇动翅膀,用最密集的啁啾相互呼唤,用最单纯的活动,去填满每一个寒冷而漫长的冬季。
或许,这正是一种天赐的、属于市井的最古老又最鲜活的哲学。世界以凛冽相赠,它们却报之以微小却不息的生命喧腾。它们的快乐与满足,简单得如同脚下的一粒草籽,屋檐缝隙里的一缕残阳。看着它们,我连日来因天气阴郁而生的那点烦闷,竟像阳光下的薄霜,不知不觉地消融了些。寒风依旧刺骨,可我的心里,却仿佛被这些不畏冷的小家伙们,注入了一丝温温的活气。
不知不觉间,我已将它们放在心上了。车水马龙的街角,寂静小区的枝头,甚至办公楼冰冷的空调外机上,总能瞥见那灵动跳跃的身影,听见短促清亮的鸣叫。它们成了冬日里一份意外的慰藉。这些不怕冷的鸟儿告诉我:生命的热忱,不必去远方寻找。它们就栖息在眼前这片坚韧、鲜活又蓬松的平凡里,等着你发现,并报以同样的珍重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