麦熟几十秋
■ 王晔
夏夜的庭院里,外公摇着蒲扇,指着天上的月亮说:“这月亮啊,你太姥姥看过,太姥爷也看过,如今轮到我了。”那时我年纪小,只觉得月亮不过是夜里的一盏灯,哪里懂得这话里的分量。许多年后,在异乡的出租屋里,被生计压得喘不过气时,偶然抬头看见那轮被高楼分割得只剩一角的月,心头猛地一颤——这清冷的光,确确实实,也曾照在李白“举杯邀明月”的孤盏上,抚过苏轼“千里共婵娟”的无眠夜。原来,世世代代的人,竟是这样被同一片月光串起来的。我们来了又去,月亮却只是静静地圆了又缺、缺了又圆,像一位永恒的见证者。
印象最深的是老屋后的那片麦田。童年里,麦熟是件大事。祖父总在清晨第一缕阳光爬上垄头时,蹲下身,拈起一穗麦子,用粗糙的拇指与食指轻轻一搓,吹去麦壳,将几颗滚圆的麦粒放入口中,慢慢地嚼。他眯着眼,望着麦浪翻滚的田野,自言自语般念叨:“又一茬啊。”那时觉得,麦子熟了便熟了,割了便有白面馍吃,是天经地义的事。后来读到“人生代代无穷已,江月年年望相似”,再想起祖父的那句话,忽然就懂了。祖父守着几十亩地,看了一辈子麦子青了又黄,黄了又青。他送走了自己的父亲,又将我父亲养大。他的一生,就是用几十次麦熟丈量出来的。每一茬麦子倒下,土地便静默地准备着下一轮的孕育。人亦如此,一辈人老去,新一辈人又在这片土地上扎下根来。所谓千秋万代,不过就是这样,麦子静默地熟了一次又一次,土地无言地承载了一代又一代的生息与离别。
这让我又想起父亲。改革开放初期,他是村里第一批跑运输的。家里有张泛黄的照片,照片里的他站在一辆崭新的解放牌卡车前,叉着腰,笑得像田里最饱满的麦穗,背后是尘土飞扬的土路。后来,路越修越宽,车越换越好,他额头上的皱纹也像田垄一样越来越深。有次我帮他收拾旧物,翻出一本他早年的行车日志,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某年某月某日,运砖到某处,路遇大雨,车陷泥中;又某日,送粮归来,看见路边槐花开得正好。我问他,跑车这么多年,最得意的是什么?是挣了钱盖了新房,还是供我上了大学?他想了想,指了指窗外,说:“是那些路,我用车轮子一寸一寸量过;那些地方,不同季节的景,我都见过。累是累,可心里头踏实。”他的话没什么文采,却像一块沉甸甸的土坷垃,砸在地上有个实在的响儿。他那一代人,赶上了“麦田”式巨变的年代,土地里长出的不再仅仅是庄稼,还有工厂、公路和望不到头的机遇。他们未必想过什么“宏大的叙事”,只是凭着要让日子“像模像样”的本能,去经历,去感受,去让时代赋予的这“一茬”光阴,用自己的力气和汗水,结出尽可能饱满的穗子来。
前些年回老家,老屋早已翻新,但屋后那片地还在。我学着祖父的样子,搓开一穗麦,麦香混着泥土气息,还是旧时的味道。田埂边,几个孩童追逐着,笑声清脆,他们脚下的泥土里,或许混着千百年前某个农夫滴落的汗珠,也混着昨日才落下的新雨。极目望去,地平线上,秦汉的烽燧早已化土,明清的驿道成了柏油路,只有这麦田,这四季,这头顶的日月,仿佛亘古未变。忽然就明白了“万里长城今犹在,不见当年秦始皇”的那份苍茫。帝王将相费尽心机想要刻入青史的功业,大多成了废墟上的传说,或是史书里几行需要注解的文字。而这片土地上,春播秋收的循环,寻常人家的炊烟,对“过得像样”的期盼,却像地下的根脉,从未断绝。
所谓人生,哪里需要附丽太多空洞的意义呢?它本就实在得很,像一株麦子,春天发芽、抽穗,夏天成熟。我们在这有限的、几十次“麦熟”的光阴里,能做的,或许就是找到自己那块“土地”,无论是祖父守望的田垄,父亲丈量的公路,还是我所选择的书桌与文字。然后,寻一个让自己“舒服的姿势”,不必扭曲本性去迎合什么,只需诚实地面对世界,努力地向下扎根,向上生长。在这个过程中,去经历劳作的汗水,也感受收获的喜悦;去承受风雨的吹打,也仰望星月的清明。将每一个“当下”都过得饱满、结实,这短暂的一生,便因为经历了足够的阳光雨露、风霜冷暖,而获得了属于自己的重量。
月亮又升起来了,清辉洒在静静的麦茬上,仿佛给土地盖上了一层薄薄的、智慧的盐。来年,这里又将是一片青青,然后转成金黄。而看着这一切的我,也将慢慢老去,成为这片土地记忆里,又一个看过月亮、等过麦熟的人。这便够了。在这麦熟几十秋的往复里,能认认真真地活过、爱过、感受过,将自己的那一茬岁月,结成几粒诚实的麦子,回归这片深厚的土地,便是对生命最大的诚恳,也是我们能献给这无穷时空的、最朴素的礼物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