燕来不过三月三
■ 张新锐
母亲说,燕来不过三月三,燕走不过九月九。这话她念叨了几十年,像念叨俺姥爷长年推着那辆胶皮独轮小推车走路一样,不推车,就仿佛不会迈腿了。
快三月了,料峭的风里,已有了温软的意思。院子里堆着木料砖瓦,只等冻土化开就动工。这些日子,母亲总站在堂屋门口,仰脸望着梁头上那个燕子窝。那是多年的老窝,泥巴都凝成了铁灰色,嵌在檩条与苇箔之间,结实得很。
我知道她心里熬煎什么。
母亲说这对紫燕比我的年龄还大。它们年年回来,年年在这个窝里生儿育女。母亲说这话时,眼神悠远,像望着一条流淌了很久的河。从我记事起,每到三月,母亲就天天站在门前,仰着脸望。忽然有一天,她紧走几步,伸出两条胳膊,像迎接一个远路归来的孩子——是燕子回来了。它们贴着地皮一掠,翅膀沾着桃花的香气,落在晾衣绳上,尾巴剪着春风,对着母亲叫两声。母亲就笑,皱纹都舒展开了,说:回来了?路上累了吧!
那眼神,真像是见了自家久别的孩子。
燕子确实像家人。它们在梁间飞来飞去,衔泥补窝,有时落在饭桌上,歪着脑袋看我们吃饭,一点也不怕人。有一年夏天,我们刚切开一牙沙瓤西瓜,正要捧起来吃,噗的一声,一泡燕屎正落在桌上。我一肚子火气,跳起来就要拿竹竿去捅那窝。母亲一把拽住我,语气少有的焦急:它是小燕子,不懂事!你们小时候就不犯错吗?谁还能不叫你回家了。
第二天,母亲找出一块盖垫,四角拴上绳子,高高悬在燕窝底下。母亲抬头看看,很满意:这不就行了?人,该让着点燕子的。从此桌上再没落过脏东西。
那些年,燕子年年回来。小燕子孵出来,黄嘴茸毛,挤挤挨挨露出小脑袋,母燕叼着虫子飞来,它们齐刷刷张开嘴,叫声细嫩嫩的。我坐在门槛上看着,忽然就想起母亲喂我吃饭的样子,想起冬夜里她给我掖被角的手。原来天底下的母亲,都是一样的。
可今年,房子要拆了。那天傍晚,母亲站在堂屋,久久望着那个燕窝。夕阳从窗棂斜照进来,映着她花白的头发。她忽然说:得把它弄下来。
我怔住了。
母亲拿起早已准备好的竹竿,又放下,再拿起。她的手有些抖。终于,她把竹竿轻轻探向那个铁灰色的老窝。竹竿颤巍巍地一顶,窝掉了下来,不是整个儿落地,而是碎成了几块,簌簌散在地上。母亲慌忙蹲下,一块一块捡拾,像捡起一件刚摔碎的旧瓷,泥巴里掺着草茎,还夹着几根细细的羽毛。
后来,母亲让我找出一块干净的盖垫,把那些碎泥小心放在上面。又让我搬来梯子,爬上院内那棵大杨树。杨树很高,我把盖垫端端正正放上去,用绳子拴牢。
我从树上下来时,母亲还在仰头望着。风吹着她的白发,也吹动着杨树上的盖垫。她说:燕子来了,找不着原来的家,或许能看见这个,嗅出这些泥巴的味道——每一粒小小的泥丸,都沾着它们的唾液呢。
我鼻子一酸。
等新房盖好了,母亲说:咱们把窝再托上去。它们要是不嫌弃,就还回来住。
三月一天天近了。母亲还是天天站在门口望,只是如今,她望的是杨树上的那个盖垫。有时风吹动它,母亲的眼神就跟着轻轻一动。我知道她在等什么,等那对紫燕,等它们越过长江,飞过高山,穿过三月的桃花雨,回到这个变了模样的村庄。
老话说,燕来不过三月三。今年的三月三,燕子会来吗?
它们一定认得那个盖垫。盖垫上有老窝的泥,有经年隐秘的气息,有母亲几十年的盼望。它们会在杨树边绕几圈,对着盖垫叫几声,然后飞下来,落在母亲伸出的手臂上。
那时候,母亲就会笑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