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头老驴
■ 张维明
“我有一只小毛驴,我从来也不骑,有一天我心血来潮,骑着去赶集……”每当听到这首儿歌,总会想起小时候家里养的那头温顺可爱的小毛驴。
上世纪八十年代初,土地承包到户,家里因为缺少劳动力,几亩薄田累得半死也忙不过来,于是父母便合计着买头小毛驴,既可以帮着家里拉拉拽拽,一年还能攒下不少肥料。那年春天,父亲请养了一辈子牲口的爷爷帮忙,到集市上挑了一头小毛驴。背上毛色是亮黑色,肚子上是羽白色,两个长长的耳朵,灰白的嘴巴,非常可爱温顺。后来听父亲说这头毛驴刚满一岁,开了春就可以帮着家里干活了。还给它准备了鞍具驴铃等套驴拉车的工具。
一开始让小毛驴拉地排车的时候并不顺利,可能因为没有“工作经验”,它对拉地排车的流程不熟悉,这时父亲就开始对小毛驴进行训练,其间父亲拿着鞭子连哄带吓,小毛驴总算上套了。虽说拉车的速度不快,但对于慢脾气的父亲而言已经非常满意了。小毛驴每到农忙、县里交公粮、卖棉花等节点,都能发挥它最大的价值。记得有一年夏天,用小毛驴拉着地排车到姨姥娘家走亲戚,出发前艳阳高照,我们收拾好东西就开始了驴车之旅。吃完午饭天就突然变了脸,阴沉沉的,本想着这就回家的,可姨姥娘非要我们再坐一会,说等天转好了再走。父亲一看,不行!必须马上走,否则下雨了就麻烦了。无奈的姨姥爷拿出一件雨衣,还找来两块塑料布。我们刚到半路雨就来了,豆大的雨点砸在身上疼得不行。不一会儿,雨越下越大,父亲拽停了驴车,自己披上雨衣,把大的一块塑料布盖在地排车上,正好盖过母亲还有我们兄弟二人,小的一块则盖在了驴身上。
因为雨太大了,雨声盖过了指挥驴子的声音,父亲干脆停止了指挥动作,任由驴子自己走。不知过了多久,我在半梦半醒之间已听不到雨的声音,驴车也停止了晃动,睁开眼睛、掀开塑料布后,发现已经到家了,再看驴子身上已经湿透了。父亲还打趣地说:“人家是老马识途,咱这是小驴识路!”看着湿透了的驴子,父亲甚是心疼,忙到柴房拿出一块干布给驴子擦干了身上的雨水。驴子似乎知道了父亲对它的好意,用嘴蹭了蹭父亲的手,以示感谢。
在我十一岁那年秋收时节,地里的玉米基本都收完了,就剩下犁地种麦子了,父母寻思着借两头牛犁地,没想到从村东头借到村西头,就借了一头老黄牛。只有委屈驴子和牛一起犁地了。可是牛毕竟力气大,地还没犁到一半,拽犁的横撑就失去了平衡。父亲一声吆喝,驴子似乎听懂了似的,使出全身力气开始疯狂地向前冲,总算把地犁完了。但是晚上回来后,驴子累得连草料都不吃了。当时父亲吓得不轻,赶紧到爷爷家询问。爷爷说,没事,稍微休息一下就好了。
驴子也有犯倔脾气的时候,记得有一次放在驴槽边的泔水桶翻了,父亲不分青红皂白地用鞭子把驴子打了两下,驴子可不愿意了,撅起嘴以示抗议。后来,父亲才了解原委,是家里养的小猪挣脱围栏闯下的祸。
父亲还带我用驴子到离家二十多里的王老棉厂拉棉饼(棉籽榨油后的渣子做的饼,可以当做肥料),冬天农闲时用驴子拉着苇箔到县城卖……那些年,驴子似乎成了家里的主力,伴我度过难忘岁月。
1995年我入伍来到部队,关于驴子的事情知道得越来越少了。再后来,父亲写信告诉我,现在家里条件好了,驴也老了,想买台拖拉机,麦收秋种少不了。2007年底我复员回家,看到家里添的新拖拉机甚是高兴。我随口问了一句,老驴还好吗?母亲则叹了口气说,你爸把驴卖了,不过买驴的不是屠户……我愣了一下追问,你们怎么知道不是?父亲接着说,我知道你很在意我们卖驴,但驴确实太老了,最后连走路都费劲,吃的也少了。
这头毛驴,从我家度过了它懵懂的幼年、年富力强的壮年以及经验丰富的老年,完成了一生的使命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