霜打柿子红
■ 高长见
霜降过后,老家门前的柿子就全部红透了,光秃秃的枝桠上挂着一个个橙红色的柿子,像秋风点亮的小灯笼。望着满树的红火,我不禁想起小时候的秋冬,想起母亲手里那份清甜软糯的柿香。
小时候,秋冬时节,一棵柿子树就是农家最宝贵的甜。初秋的柿子果皮发黄,果肉发硬,入口又涩又麻,不能直接食用,但是我们已经迫不及待了,催着母亲漤柿子。
母亲挑选表皮完整、没有伤痕的硬柿子,清洗干净后放入瓦罐中,然后慢慢加入温水,盖上厚厚的木盖,隔一段时间就要换一次水,保持罐内水温。两天后揭开盖子,一股清甜的气息扑鼻而来,漤好的柿子果皮透明微黄,果肉紧实脆嫩,“咔嚓”一口咬下去,清甜的汁水在舌尖上散开,涩味消失殆尽。
深秋时节,柿子逐渐变红,风一吹,在枝头轻轻晃动。母亲说该摘柿子了。我把绳子系在竹篮上,另一端拴到腰上,哧溜爬上树,再把竹篮提上来挂到树枝上,小心地将摘下的柿子放进去。梢头的柿子够不到,得用“插竿”拧。母亲砍下一根竹竿,把根部削成叉子状,再把中间劈开一点,一根“插竿”就做好了。我举着“插竿”,瞅准柿子下面的细枝,轻轻往上一顶,那枝条就夹进“插竿”的缝隙里,再轻轻一旋,枝条就断了。我慢慢收回竹竿,取出枝条,一点也伤不到柿子。
母亲总会特意在树上留一部分柿子,任由寒霜日日浸润、秋风慢慢吹拂。待到深秋天寒,寒霜越发浓重,枝头留着的熟柿子,便迎来了另一种风味。霜打过的柿子,没有了霜打前的脆感,果肉慢慢软化,果皮红得透亮,摸起来软软糯糯。
母亲把一部分柿子放到院子的架棚上,上面覆上稻草,慢慢烘软。冬日里,我疯玩回家,又饿又渴,搬把梯子爬上去,摸到已经放软的柿子,轻轻揭掉薄皮,一口下去,香甜又冰凉的滋味,至今难忘。
母亲会挑些颜色偏红、果肉饱满的柿子做成柿饼和柿干。把选好的柿子拿到井上反复淘洗,直到将表皮的尘土和虫卵彻底清洗干净。再削去柿皮,留下果蒂,用麻绳将削好的柿子一个个绑好串起来,挂到屋檐下通风晾晒。串串柿子从檐角垂下来,在秋阳下泛着温润的光。起初就像一串串小灯笼,三五天后,它们便慢慢瘦了下去,表面逐渐皱缩收紧,颜色也变成深重的琥珀色。这时候母亲就开始“捏”柿饼了,她小心地从柿子顶部向果蒂轻压,反复多次,柿子慢慢变成扁圆形。晒好的柿饼表面干干爽爽,捏一下,里面软软糯糯。
柿叶可入药,柿皮亦是珍宝。晒干的柿子皮不仅能泡茶,还是做柿干的宝贝。母亲把它装进陶瓷罐里,封好口。半个月后,就会长出一层洁白细腻的霜,摸起来干爽顺滑。咬上一口,香甜软糯,十分筋道。母亲还要留一部分去皮的柿子,切成块,晒干后装起来。
柿饼、柿干是我儿时整个冬天最珍贵的零食。半晌里,揣上一把柿干,坐在暖阳下慢慢咀嚼,浓郁的柿子果香在口腔里散开,那是秋天里晒透了的阳光的味道。
母亲的巧手,总能把寻常柿子做出不同的风味。犹记母亲做的柿子馍,将橙红细腻的果肉揉进白面,待面团醒发后,擀成圆圆的饼坯,贴在烧热的铁锅上慢火细烙。淡淡的柿香混着面香,弥漫整个小院。母亲烙的柿子馍外皮浅焦,内里松软,面的暄软搭配柿子的清甜,温润暖胃。严寒冬日,吃上一块热乎乎的柿子馍,浑身都暖融融的。
岁岁霜降,年年柿红。母亲漤柿换水的身影,晒柿饼捏果的手势,烙柿子馍时小院飘漫的面香与柿香,都沉淀在心底。日子再平淡,想起这份朴素的甜,心头便生出浓浓暖意。以后遇上风霜,就学母亲,把寒凉慢慢熬成温甜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