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场秋雨一场寒
■ 徐晟
雨是半夜里来的。
先是瓦上几声零落的响,像谁在远处试着敲门;后来就密了,沙沙沙,一层一层铺下来,把整个夜都浸得软了。
早起推窗,天是灰的。不是阴沉沉那种灰,是洗过许多遍的旧棉布的颜色。干净,温吞,透着一股凉意。
妻正蹲在衣柜前翻找秋衣。她一件件抖开,又一件件叠起,嘴里念叨着:“昨天还穿单褂呢。”节气原是不敲门的,说冷就冷了。
院子里的树,比人更诚实。梧桐叶一夜之间黄透了大半,雨水顺着叶尖往下坠,坠到半空又被风顶一下,才不情不愿地落在青砖上。银杏更急,把一树的金子抖得满地都是,湿漉漉地贴着地面,像谁失手打翻了一匣子旧信笺。墙角的几丛菊倒是精神,花瓣上顶着水珠,一颗一颗,亮得能照见人影。
巷子里的雨声是活的。檐水滴滴答答,敲在雨棚上是一种调子,敲在石阶上又是一种。卖菜的三轮车碾过积水,“哗啦”一声,把水光甩成两半。卖菜的女人添了件靛蓝罩衫,菜筐上盖着旧麻袋,掀开一角,是刚拔的萝卜,缨子还绿着,沾着湿泥。她说:“这雨一下,萝卜就甜了。”——原来冷,也是可以甜的。
我忽然想起母亲。
小时候逢着这样的雨天,母亲总要把晾在竹竿上的衣裳往回收,一件件搭在椅背上,屋里便弥漫开肥皂和潮气混杂的味道。夜里,她会把之前晒过的棉被抱出来,拍两下。棉被蓬蓬地鼓起来,母亲说:“秋雨一场,被子要厚一层了。”那时我不懂,只觉得被窝里有一股太阳的味道,暖得很实在。
如今母亲已经过世,晒被子的人换了。昨夜听雨,我竟也学着看了看天,算了算日子——霜降快到了,毛衣该翻出来了。
午后雨歇了一阵。云裂开一道缝,光漏下来,照在湿墙上,明晃晃的,像谁用指头抹了一笔。几只麻雀从电线上跳下来,在积水里扑腾,抖下一身水星子。可天到底没晴透,傍晚风一起,雨又细细地来了。这一回更凉,落在手背上,像针尖轻点。
一场秋雨一场寒。这话老得像门槛上的磨痕,可每年念起来,仍是新的。因为凉的从来不只是天气,是忽然想给远方的孩子打个电话,是看见妻把厚被子抱出来时心里那一动,是知道这一年又要收尾了,而日子还得往前走——添一件衣,暖一段路。
我把窗关小了些,只留一道缝。雨便顺着这道缝流进来,凉丝丝的,像秋天最后一句絮语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