沉默的甜
■ 尹小英
秋末了,灶屋墙角搁着一筐红薯。母亲蹲下去,从筐里拣出两个匀称的搁在灶台上,说这两个留着烤,剩下的重新码好。筐底垫着旧报纸,红薯压在上面,灰扑扑的皮,沾着干了的泥点,安安静静,像一窝缩着不动的土疙瘩。我伸手到筐里摸了一个,凉手、硬实,沉甸甸的。
红薯在土里的时候,就是不声张的。春天插下几根藤,夏天藤蔓爬满田埂,但翻开叶子看,底下什么也没有。稻子灌浆有分量,玉米抽穗有阵势,红薯没有。它把力气全使在根上,往深处去,往暗处去,把阳光一寸一寸酿成糖,却不给外面一点动静。母亲说,越是不吭声的庄稼,越有后劲。
收下来的红薯,先前在屋檐下晾过,大多入了地窖,一层薯一层稻草,码得整整齐齐。灶屋筐里这些,是从窖里取出来日常吃的,母亲说,放得越久越甜,可也不能一直放下去。她说话时手上不停,把坏的拣出来,好的重新码好。筐里的红薯不声不响。
大铁锅里添了水,搁上箅子,红薯码好,盖严实,灶膛里柴火噼啪响。蒸汽从锅盖边沿钻出来,带着一股闷闷的甜。等揭了锅,红薯皮皱起来,裂开细纹,掰开时热气扑脸,瓤是金黄的,软得几乎兜不住。咬一口,甜里带着一点清润的土香,不轻飘,是压得住舌根的甜。
蒸好了,不再添柴,火慢慢弱下去,灰还烫着,母亲把灶台上那两个红薯埋进热灰里,说焖一阵。我蹲在灶边,闻见一丝甜从灰里渗出来,仿佛藏了许久的话,一句一句往外漏。
母亲蹲在灶边,说这东西不挑地,薄田瘦土也能活,给点土就长,给点光就甜。红薯的沉默里有一种厚道:不争好地,不占时令,平时不显眼,到了要紧处,一筐一筐地顶上来。它不解释,只把话都酿在甜里。
两个红薯扒出来,皮已焦黑,裂开一道口子,里头金黄流糖,热气直往上蹿。母亲掰开一个递给我,自己也掰开一个,坐在灶边小凳上。我左右倒手捧住,糖汁粘在指头上,舔一下,还是那股焦香的甜。两个人不说话,只听见灶膛里余火轻轻塌下去的声音。窗外风紧,灶屋里暖着。
我吃完最后一口,手上粘着糖,凉了,甜还在。忽然觉得,“沉默者”不必开口,它把一生的话都酿成了甜。外界懂不懂,地薄不薄,它都不说。它只是埋首向下,把能给的都拿出来,然后安安静静,等一个人掰开它。那一口甜,就是它全部的回答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