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地之上有丰碑
■ 黎月香
清明又至,我站在家乡的烈士陵园里。眼前的纪念碑不过十余米高,灰色花岗岩,正面镌刻着“革命烈士永垂不朽”八个大字。我伸出手,轻轻抚摸冰凉的碑身,指尖触到的,是石头的坚硬与光滑。碑上刻着一些名字,有些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了。我忽然想,这座碑究竟能承载多少。它只有十余米高,而长眠于此的人们,用生命守护的,是祖国的万里河山。
我转过身去,不再看碑,而是望向远方。碑后是连绵的青山,正被薄薄的晨雾笼罩。山脚下是正在返青的麦田,几户农家的炊烟袅袅升起。再远些,一条公路蜿蜒伸向天际,汽车像甲虫般缓缓移动。我渐渐意识到,真正的碑,不在身后这座石头的建筑里,而在眼前这片无垠的大地上。每一寸曾被鲜血浸染的土地,每一座曾被炮火翻耕的山岗,都是丰碑的一部分。它们比任何建筑都更高大,更永恒,也更沉默。
那些听说过却从未到过的地名,此刻一一浮现在脑海里。上甘岭那片被炮火反复翻耕的山岗,至今还能挖出弹片;长津湖那座“冰雕连”挺立的雪山,每年冬天都会被风雪塑成天然的雕塑;遥远的边境线上,每一块界碑背后的土地,都曾有人用身体护住,不容敌人逾越分毫。这些地方没有高耸的纪念碑。大地就是它们的碑身,山河就是它们的碑文,刻着这个民族最沉痛的记忆和最不屈的脊梁。
石制的纪念碑能刻下名字,但大地记住的,远不止这些。那些无名烈士,他们没有留下姓名,名字随着生命一同消失在战火里。大地收回了他们的名字。骨骼融进泥土,血液渗进泉水,呼吸汇入山风。他们因此与大地同在了。我听见,山间的松涛是他们均匀的呼吸;我看见,春天的野花是他们无声的笑容。他们不需要石碑,因为整座青山都是他们的墓碑。
墓碑在山,丰碑在心。我看见陵园门口,一位白发老人拄着拐杖缓缓走来,年年清明他都来,给战友们点上一支烟,说几句只有他们才懂的话。我看见一群孩子排着队走进来,在碑前肃立敬礼,他们未必懂得牺牲的全部含义,但那一刻的安静已经种进了心里。还有那些路过陵园的人,放轻脚步,压低声音,目光投向那座碑,然后继续赶路。这些人的心中都有一座碑。当无数人的心立在一起,便汇成了大地之上那座看不见却最坚固的丰碑。
临走时,我再次望向远方。夕阳西下,余晖给群山镀上一层金色。群山如碑,天地无言,静静地伫立在四月的春风里。站在夕阳里我明白过来,烈士们用生命守护的,从来与那座石头的碑无关,他们护着的是这座碑所依傍的、这片生生不息的大地。而我们这些站在大地上的人,好好活着,好好守护这片山河,就是对英魂最好的告慰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