■ 柳凤春

春暖花开时节，清明的风裹着新绿与微凉，拂过田野间连绵的碧绿麦浪。一眼望去，田埂旁、坡地上，零星散布的堆堆黄土静默矗立，在青葱底色中格外醒目。刻在心底的亲情，不会因岁月流转而模糊，反倒在时节更迭中愈发清晰。

点燃一摞黄纸，火苗轻轻跳动，青烟升起，恍惚间，火光中仿佛显现出奶奶清晰的模样，眉眼温柔，笑容慈祥。奶奶已经离开我34年了。有奶奶疼爱的13年，是我生命里最安稳温暖的岁月。她用粗糙的手掌牵着我长大，用粗茶淡饭填满我的日常，用细碎的叮嘱护着我的童年。记忆底片里，那个佝偻着身子、步伐蹒跚的裹脚老太太，是我最坚强的后盾。无论是与邻家小孩的争斗，还是父母的严苛管教体罚，矮小孱弱的奶奶总能替我抵挡过去。奶奶的音容笑貌恍如昨日，从未因时光远去而褪色。

在坟前烧纸时，我会禁不住想：如果奶奶还在该有多好。那个在奶奶身后给她提着铺垫（用高粱秆篾片编织的坐垫）的“小铃铛”已过不惑，有了温柔相伴的爱人，有了挺拔帅气的儿子，孩子还想喊您声“老奶奶”。孝顺的妻子，也会领着儿子依偎在您膝下，听您絮絮叨叨说着家常，哪怕只跟我们拍张全家福呢，看您笑着打量长大的子孙，尽享子孙绕膝的天伦之乐。世上难有百岁人，这份念想，藏着最深的牵挂，也藏着再也无法弥补的遗憾。

父辈们在岁月里慢慢老去。10年前，96岁的大姑离开了人世。现在96岁的二姑身板硬朗，独自居住，洗衣做饭、起居出行自理，极少麻烦子孙，玄孙已经结婚。姐姐劝她拄上拐杖，她却笑着摆摆手说：“咱怕别人笑话我，以前恁表哥没空送我，想恁爹、恁娘了，我就走这八九里地去看看，现在一气走不到咱家了，得在中间休息一阵了”。这份倔强藏着父辈刻在骨子里的体面与坚韧，也藏着不愿给晚辈添负担的心思。

清明，我们在爷爷奶奶、大伯大娘坟前栽下柏树，愿这常青的树木，守护着长眠的亲人，象征着家族血脉与思念的生生不息。本来我们不让年龄已高的老人上坟，俯身栽树时，二姑和88岁的三姑来了，跪在坟前失声痛哭。九旬前后的两个姑姑在父母的坟前褪去了平日的坚强，变成了思念父母的孩子。哭声在碧绿的麦田里回荡，藏着半生的牵挂与不舍，藏着再也喊不应爹娘的心酸。亲人们连忙上前，拉的拉，劝的劝，声声安抚里皆是心疼。82岁的父亲站在一旁，眼圈红红的沉默不语。姊妹五个中，父亲是最小的。此刻，他看着90多岁的姐姐跪在坟前失声痛哭，心中的思念与酸楚，不必言说也能体会，边上的孙辈们心泛酸水、眼含泪水。岁月带走了长辈，也让曾经年轻的父亲走向苍老，唯有对父母的孝心与思念非但没有衰减，反而更加强烈。

年近六旬的侄子看着眼前年过九旬的姑奶奶在坟前痛哭，轻声感慨道：“96岁的姑奶奶上坟哭娘，快点拉拉劝劝回家吧！”朴实无华的话语道尽了人间最真挚的亲情。无论年岁几何、身在何方，在父母面前永远都是孩子；只要爹娘的坟茔还在，心中就总有一处归处，那是一份割舍不断的牵挂。

黄纸燃尽，灰烬随风飘散。清明的祭扫从不是单纯的仪式，而是一场与亲人的隔空相见，是一次亲情的重温与传承。在坟前诉说思念，栽下希望，看着老人在坟前流露真情，也让晚辈们懂得，亲情是刻在血脉里的羁绊，是跨越生死的温暖，而这份温情与牵挂，像坟前的柏树一般四季常青，岁岁年年。